开工那天,叔把墨斗线拉得笔直,线的一端系在木头顶端,另一端用铁钉固定在底端,“啪”地弹在铁力木上,一道黑痕像道闪电,劈开了木头的纹理,清晰得晃眼。“造船先造骨,”叔拿着凿子在黑痕旁比划,凿子的寒光在阳光下闪了闪,“龙骨得正,得直,就像人站着要挺胸,不然风一吹就歪。”他的手有些抖,毕竟年纪大了,可握凿子的力道却稳,显然是年轻时也干过这活计。
李二郎抡着斧子劈木头时,虎口震得发麻,震得半边身子都木了,斧子把上的汗渍湿了又干,结了层白盐。铁力木太硬,斧子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像是在嘲笑他力气小。他不肯歇,换了凿子一点点凿,凿子尖嵌进木头里,每一下都得用肩膀顶着,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木头的纹路里,晕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又被晒干,只留下点咸涩的痕迹。
夜里睡觉,他的手还在抖,攥不住筷子,婶娘看着心疼,给她炖了猪脚汤,汤里飘着层油花,香得很。他却把汤里的骨头捞出来,拿在手里捏着练劲,说要让手劲再稳些。骨头被他捏得“咯吱”响,婶娘在一旁抹眼泪,说“别太拼了,身子要紧”,他只是笑,说“没事,年轻呢”。
造龙骨那天,镇上的木匠都来了。张木匠带着他的锛子,锛子刃磨得雪亮,说是祖传的家伙;李师傅扛着刨子,刨子底光得能照见人影;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木匠王伯也来了,手里拎着个装着各种小凿子的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看着就有些年头。“二郎,你这活儿干得地道,”王伯摸了摸铁力木上的墨线,手指粗糙得像砂纸,“这木头选得好,是块能成器的料。”
铁力木被架在两个木桩上,离地面半人高,像条卧着的龙。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照下来,在木头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子,随着风动轻轻晃悠。李二郎蹲在木头前,听叔讲怎么找木心——“你看这纹路,都是顺着一个方向走的,像水流似的,木心就在最中间,那是木头的魂,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不然造出来的船,自己就跟自己较劲,走不远。”他摸着木头的纹路,忽然觉得这木头在喘气,一呼一吸,跟他的心跳一个节奏,像是活的,在跟他说“慢慢来,别急”。
凿榫卯的时候最磨人。那些凹凸的接口得严丝合缝,差一丝毫,船身就会晃,遇到风浪说不定就散了架。李二郎拿着小凿子,眼睛瞪得发酸,血丝爬满了眼白,手一抖,凿子就划到了手上,血“啪嗒”滴在木头上,晕开个小红点,像朵刚开的花,在深色的木头上格外显眼。
他“嘶”了一声,刚要拿布擦,叔却按住他的手,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撒在伤口上,灰里还带着点火星子,烫得他一哆嗦。“血渗进木头里,船就认你当主人了。”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年轻时造渔船,也流过血,后来那船在海里走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岔子。”
草木灰蛰得伤口生疼,李二郎龇牙咧嘴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盯着那榫头,等血止住了,接着凿。他凿得慢,却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凿子尖与木头碰撞的“笃笃”声,在棚子里回荡,像在敲打着时光。等最后一下凿完,他试着把两个木件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像长在了一起,连王伯都忍不住在旁边捋着胡子笑:“这手艺,能当饭吃了。”
李二郎看着手里的榫卯,忽然觉得这船不再是堆冰冷的木头,而是有了魂,有了他的血和汗,有了叔的期望,有了王老汉没说出口的遗憾。他知道,这船一定能在风浪里站稳脚跟,载着他和那些盼着平安的人,走得很远很远。
船板拼起来那天,正是端午。镇上的人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挎着竹篮、拎着布包,从街头到巷尾,踩着滩涂的软泥往棚子这边聚。竹篮里装着的粽子冒着热气,蜜枣馅的甜香、咸肉馅的油香混着海风里的咸腥,在空气里缠成一团,暖得人心头发胀。
最先到的是卖杂货的张婶,她那竹篮用蓝布盖着,掀开时“哗”地露出片刺目的红——是块红绸,足有三尺长,边缘绣着缠枝莲,针脚密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前儿个就跟绣坊的姑娘说好了,必得是最正的鸡冠红,”张婶把红绸往李二郎手里塞,指尖带着刚剥完粽子的黏腻,“我家那口子说了,船跟人一样,得讨个吉利,系上这红绸,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她男人是镇上的老渔民,去年出海时被台风卷走了船,回来后就总念叨“要是当年船身系块红绸,说不定就能避过去”。
李二郎捏着红绸的一角,绸子滑溜溜的,像攥着团火。他找了根碗口粗的竹竿,削去枝丫,在顶端削出个小凹槽,小心翼翼地把红绸系上去。风一吹,红绸“猎猎”地舞起来,缠在竹竿上又散开,像给船插上了对活泛的翅膀。棚子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孩子们拍着手绕着竹竿跑,衣角扫过堆在地上的船板,带起串细碎的木屑,在阳光下闪着金粉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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