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张叔拎起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筐,往阿禾怀里塞。竹筐的边缘还带着点没削净的毛刺,扎得她手心有点痒,像有只小蚂蚁在爬,可阿禾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竹篾上还留着李伯的体温,温温的,混着竹子的清香,那香里有后山的雾气,有日头的暖,还有李伯指尖的汗味,好闻得让人心头发紧。“谢谢您,张叔。”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颤。
“谢啥,”张叔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掌心粗糙得像磨过的砂纸,却暖得烫人,“明年桃花开了,咱一起摘花瓣。你做酥饼,我给你烧火,保证灶膛里的火不瘟不燥;老李头给你看火候,他眼神准,差一分都能瞅出来;老王给你打杂,采花瓣、洗芝麻,他手脚麻利。保管比今年的香,能把十里八乡的蜜蜂都招来。”
李伯在一旁接话,手里还捏着根竹篾:“我再多编几个筐,大的装花瓣,小的装芝麻,让你做一冬的酥饼,给张叔当茶点,给老王下酒。”王伯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我把去年埋在杏树下的红糖挖出来,那糖浸了杏香,甜得很,管够!”
阿禾抱着竹筐往家走,山风从领口钻进来,带着野菊的香,清凌凌的,混着点泥土的腥气。她低头看怀里的竹筐,青黄的竹篾交错着,编到一半的筐沿像个张开的小嘴巴,仿佛在催着桃花快点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和竹筐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像个抱着月亮的孩子,一步一步踩着碎金往家挪。
她忽然盼着明年的桃花快点开。盼着春天下第一场雨,雨丝细细的,打在桃树枝上,冒出米粒大的绿芽;盼着桃树抽出新绿,叶芽卷着边,嫩得能掐出水;盼着花苞鼓鼓囊囊地胀起来,青萼包着粉瓣,像小姑娘攥着的拳头;盼着花开得最盛时,粉嘟嘟的花瓣压弯枝头,风一吹,落得满身都是,像张叔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堆着暖。
到那时,她就提着这竹筐,跟着张叔、李伯、王伯往山顶去。张叔拄着枣木拐杖走在前头,拐杖敲着石板路“笃笃”响,像在数着步子;李伯跟在旁边,手里拎着把长竹刀,说要够最高处的花瓣,那里的日晒足,香得最久;王伯走在最后,背着个布包,里头装着水和干粮,说摘累了好歇脚。他们站在桃树下,张叔帮她扶着竹筐,李伯用竹刀轻轻挑下花枝,王伯踮着脚够高处的花瓣,她伸手去接,花瓣落在筐里,“簌簌”地响,像下了场粉色的雪。
她要把筐装得满满的,连缝隙里都塞着花瓣。带回家,摊在竹匾里晒,阳光透过花瓣,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像太奶奶脸上的皱纹,藏着说不完的故事。晒干了,就收在陶罐里,做酥饼时抓一把,面团里裹着桃花的香,烤出来的饼,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甜。
山脚下的炊烟又升起来了,青灰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慢慢散开来,像给这山坳盖了层暖被。东村的阿婆在喊孙儿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吹得悠悠的;西村的狗在吠,叫声里带着点撒娇的憨;远处传来捣衣声,“邦邦”的,混着河水的“哗哗”响。阿禾加快了脚步,竹筐在怀里轻轻晃,竹篾碰着她的胳膊,“沙沙”地响,像在跟她说:快点走,快点走,好等着明年的春天,等着那满筐的桃花香,等着把日子熬得更甜些。
筐沿的毛刺还在扎手心,可那点疼里裹着的甜,像颗刚剥壳的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来,能让人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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