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望着李伯的背影,他正把劈好的柴往竹筐里拾,每拾一根就往怀里揣一把松针——松针是他前几日在松林里拾的,晒得干透,引火时“噼啪”一响就能燃起来,是守夜时的好物件。他揣松针的动作很轻,像在呵护什么珍宝,怀里的布兜磨出了洞,松针从洞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串绿色的脚印。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关城的老碑上看到的字,碑石被风雨浸得发黑,“雁门岁守,薪火不绝”八个字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当时不解其意,此刻看着李伯弯腰拾柴的动作,倒像是懂了些:所谓守岁,原是守着这灶膛里的火,守着这关隘里的暖,守着一辈辈人传下来的念想,像松针引火,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风卷着雪扑在城楼上,发出“呜呜”的啸声,像千年前的胡笳在唱,又像无数亡魂在风中低语。阿禾仿佛看见,无数个除夕夜里,都有这样的身影在风雪里忙碌:有扛着枪的兵卒,把省下的口粮分给守城的老卒,口粮袋上还留着体温;有提着陶罐的妇人,往烽火台送去滚烫的肉汤,罐口的白汽在风里凝成冰花;有像李伯这样的老兵,在寒夜里劈柴、烧火,让烟火气漫过城墙,告诉关外的风雪:这关,有人守着;这年,有人盼着。她甚至能闻到,那些年的烟火里,有糙面饼的麦香,有冻萝卜的清苦,还有兵卒们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竟成了雁门关独有的年味儿。
李伯的竹筐很快满了,竹筐的襻绳在他肩上勒出深痕,与旧伤的疤痕重叠。他背起筐往回走,斧头在背后晃悠,铁环撞击木柄的“当啷”声,在风雪里格外清亮。雪沫子从他的发间往下掉,落在肩头,像落了层霜,可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先前的脚印里,像在沿着旧路回溯时光。走到离灶房还有几步远时,张叔掀开门帘冲他喊:“老东西,帽子!”这次李伯没犟,仰着头张开嘴,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那是早年啃冻饼子硌掉的,他总说“漏风才好,能多尝点年味”。张叔手一扬,毡帽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落在他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笑时眼角堆起的褶子。
“劈了些松木,”李伯迈进灶房时,棉袍下摆扫过门槛的积雪,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像关外吹来的风裹着雪粒子,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他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柴禾“哗啦”散开,粗细匀整的松木滚了一地,每根柴上都凝着层薄霜,霜下却藏着他的体温——那是他背筐时胸口焐出来的暖意,在寒夜里洇出淡淡的湿痕。“晚上压在灶膛里,能烧到后半夜,”他说着,往灶膛边挪了两步,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细珠,“火不烈,却耐熬,像咱关里的人,看着闷,骨子里藏着股劲。”
阿禾早提着暖炉迎上来,铜炉上的缠枝纹被摩挲得发亮,边角的铜绿磨掉了些,露出底下的赤金,是刚才王伯给她的。王伯颤巍巍地把暖炉塞进她手里,粗粝的掌心蹭着她的手背:“姑娘家手嫩,禁不起冻,揣着,能暖到心里头。”此刻她把暖炉往李伯跟前递,炉身的温度透过布套渗出来,温温的,像春日里化雪的阳光。
可李伯却摆了摆手,径直往灶膛边凑。他解开棉袍领口的布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衣,弯腰时后腰的补丁绷得紧紧的——那是阿禾前几日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却总说“比城里绣娘缝得还结实”。冻僵的手往火上烤时,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像老木头在风雪里开裂。手背的皮肤皱得像松树皮,裂着细小的口子,渗着点血丝,遇着热气,慢慢泛起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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