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
夜色还浓得化不开，墨蓝的天幕只堪堪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虎子便悄没声地爬起身，抄起墙角的扫帚，在杂货店的里外细细打扫起来。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落了昨夜的霜花与枯叶，他弯腰弓背，一下一下扫得仔细，连门板缝隙里的尘垢都没放过。
寒风卷着街巷深处的凉意扑过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却只是缩了缩脖子，把袖口又挽紧了些。
店门口的白桦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桠在风里晃悠着，偶尔抖落几片残留的枯叶，正好落在他刚扫干净的地方。
虎子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把那几片叶子归拢到簸箕里。
这时，
杂货店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若岚掀了棉门帘探出头来。
“虎子哥，这天还没亮透，急着忙活啥？”赵若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里还拎着一件厚棉袄，
“快披上，仔细冻着。”
虎子接过棉袄往身上一裹，暖意瞬间裹住了单薄的身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岚岚，这地不扫干净，待会儿主顾上门看着也不舒坦不是？”
正说着，
远处传来梆子声，笃笃笃，一声慢一声急，是更夫在报时辰。
虎子抬头望了望天色，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抹淡淡的橘红，街巷里渐渐有了些细碎的声响——谁家的门轴吱呀作响，还有妇人唤孩子起床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在风里。
他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簸箕，倒进街角的土筐里，转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去后厨烧一壶热水，好给早起的掌柜和主顾们沏茶。
“砰砰砰——”
枪声破空而来，由远及近，像是擂在人心上的重鼓，震得人耳膜发颤。
紧接着，
杂乱的人声裹挟着寒风卷过街巷，“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的嘶吼一声紧过一声，惊飞了檐角沉睡的麻雀。
虎子心头猛地一紧，
转身就要冲去后厨抄刀，腕子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赵若岚蹙着眉，声音压得极低：“拿什么刀，快关门！”
虎子应声转身，刚要阖上沉重的榆木门板，一道黑影就跟踉跄跄地撞了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擒，却听见那人哑着嗓子急声喊：“虎子！是我！文老师！”
虎子的动作霎时顿住，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定睛一瞧，来人果然是文老师。
他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被扯得破烂，肩头洇开一片刺目的红，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污，气息更是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赵若岚也看清了来人，当即沉声道：“快，把人扶到里间的柴房去！”
虎子不敢耽搁，连忙架起文老师的胳膊往内屋走，赵若岚则迅速闩上门板，又搬过条凳顶在门后，这才转身吹熄了柜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门外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有人在砸隔壁铺子的门。
柴房里，
文老师靠着柴草堆坐下，刚喘匀了两口气，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塞到虎子手里：“这个……一定要收好，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虎子攥着那硬邦邦的包裹，只觉掌心一阵发烫。
他看着文老师苍白的脸，
咬了咬牙：“文老师你放心，有我在，就有这东西在！”
这时杂货店的门板突然被人狠狠踹了几下，伴随着粗嘎蛮横的喊叫：
“开门！快给老子开门！”
赵若岚心头一紧，手指飞快地拢乱了鬓边的发丝，又扯了扯微皱的衣襟，这才扬高了声音朝门口喊：
“谁啊？大清早的吵吵嚷嚷，铺子还没开呢！”
“嘭嘭嘭——”
更急促的踢门声砸下来，门板晃得吱呀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赵若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慌，扬声道：“来了来了！别踢了！再踢这破门板就要塌了！”
她摸黑摸到柜台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映得货架上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都蒙上了一层暖黄的雾。
她飞快地扫过铺子的角角落落，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才攥紧了门闩，一边走一边连声喊：“开门了，开门了，急什么！”
门闩刚抽开一条缝，就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货架上的瓷瓶轻轻晃了晃。
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堵在门口，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袖口卷得老高，露出胳膊上青黑刺青。
他斜睨着赵若岚，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少废话！听说你这店里跑进了，我们要抓的人！”
赵若岚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灯台的手微微发紧，面上却半点不显慌乱。
她反而将油灯往身前又凑了凑，借着昏黄跳动的火光，扬声惊道：“赵四叔？怎么是您！我是岚丫头啊！”
那胳膊上纹着刺青的壮汉闻言，
眯着眼上上下下将她仔细打量了半晌，眉宇间的冷厉才缓缓褪去，跟着失声问道：
“这不是大侄女嘛！你啥时候回来的？你爹知道你回来了吗？”
赵四叔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眼神在昏黄油灯下飘忽了两下，压根没敢往屋里头瞟，只干笑道：“大侄女这回来得悄无声息的，是有啥要紧事？你爹知道你回来了吗？”
赵若岚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将油灯的光晕又调亮些，映得眉眼间半分怯意也无：“我既然离家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那个家了。”
赵四叔的脸色倏地变了，下意识地将胳膊上卷起的警服手袖放了下来，嘿嘿两声急忙打岔：
“嗨，那是年轻人胡闹罢了，当不得真。对了，你爹可又升官了，如今都当上警察局长了，回去看看吧……”
“不回。”赵若岚语气斩钉截铁。
赵四叔眼神闪烁着看了她一眼，转头朝身后的手下喝道：“还愣着干嘛？进去搜搜！没人咱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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