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的弄堂深处,
一栋狭小的民房内,静得只剩天井里来回踱步的脚步的声音,让这逼仄的空间里敲出焦灼的节拍。
莫靖宇背着手,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青灰色的长衫下摆随着步子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些许浮尘。
他已经这样走了近半个时辰,目光时不时掠过天井墙角那株蔫巴巴的月季,眼底的烦躁如同越积越厚的乌云,几乎要溢出来。
钱有福就站在天井一侧的廊下,藏青色西装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攥出几道褶皱,平日里儒雅平和的脸上,此刻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他望着莫靖宇急促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眼前的困境,无需多言,彼此都心知肚明。
良久,
莫靖宇猛地停下脚步,仰头对着铅灰色的天空“哎”地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裹着疲惫与焦灼,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钱有福脸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钱先生,你看看这情形……难民竟是越救越多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语气里满是焦灼:“咱们库房里的粮食,照这样下去,就算咱们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怕是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钱有福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
“莫少爷所言极是。昨夜又有一批从南市逃来的难民,光是妇孺就有上百人,粮食的消耗速度,已经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库房那边刚才派人来报,粮食只剩三成库存,再不想办法,怕是真要断供了。”
天井里的天光被厚重硝烟染得发灰,
墙角枯草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莫靖宇眉头微蹙,率先开口:“钱先生,您看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把难民转移出去?也好减少些粮食消耗。”
“少爷,您说的这个法子,我早跟上海启新商会的关二哥合计过了,也去跟难民们透了口风。”
钱有福满脸愁容,话音里裹着无奈,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可您想想,如今上海周遭,除了租界里头能暂避战火,外头遍地都是硝烟,根本找不出一处安生地方,这些难民,又能往哪儿去呢?”
“这……”
莫靖宇沉吟着,脚步沉重地绕天井踱了一圈,青砖地上的尘土被碾得簌簌扬起,他停下脚步沉声说:
“那再去求杜先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匀些粮食来,您看可行?”
“少爷,杜先生那边也早没余粮了。”
钱有福垂了垂眼,语气愈发沉重,“他要是有粮,哪用得着咱们去买,定然早送来了。关二哥这些天,天天在外头奔波求人买粮,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这里头的难处,想必杜先生也是耳闻的。”
莫靖宇抬手扶住冰凉的廊柱,望着天井上空那片窄窄的、灰蒙蒙的天,声音里浸着绝望与不甘:“难道,这天底下,真要绝了这些人的活路吗?”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陡然划破小院的沉寂。钱有福心头一紧,连忙快步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就见红脸膛的关二哥大步闯了进来,肩头还落着些尘土,身后紧跟着一个洋人。
“关二哥!”钱有福又惊又急地喊出声,手还扶在门框上没放下,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锁在那洋人身上,眼神里满是探究,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红脸膛的关二哥脸上堆着急切又欣喜的笑,快步上前连声介绍:
“少爷,老钱,这位是友邦人寿保险的史带先生,是苏先生特意发电报让我去找的!”
说着又转头向史带引荐:“史带先生,这位就是苏先生妻子的表弟,莫靖宇少爷。”
介绍刚毕,
洋人史带便温和地笑起来,对着莫靖宇颔首致意:
“苏先生对我有再造之恩:他派人救下珍妮,帮我公司省去五百万美元的天价保额,才让公司得以存续。方才听关会长说,你们眼下正急着采买粮食?”
莫靖宇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半步颔首回应,语气难掩急切:“史带先生您好!确实如关二哥所说,眼下我们在租界里,收留了不少难民,粮食就要接济不上了,正愁着无处采买。”
他稍顿,目光恳切:“若您能出手相助,这些难民和我们,都感念您的恩情。”
史带脸上笑意未减,缓缓摇头道:“粮食,我这边确实没有。”
“没粮……”
莫靖宇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了大半,眉头重新拧起,语气里满是失落与焦灼,
“那这……”
见他脸色骤然黯淡,史带却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虽无粮,却有一艘货轮停在吴淞口。苏先生的恩情我始终记挂,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报答——我可以让轮船腾出仓位,把这些难民安全送离上海。”
“什么?!”
莫靖宇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亮色,先前的颓丧一扫而空,他向前半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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