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新商会在夫子庙东侧平江府街占了处气派门面,青砖门墙配着铜环门扣,瞧着便颇有家底。
关二哥熟门熟路,
引着莫靖宇转瞬就到了门前。
两人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跟门子搭话,那倚在门边嗑瓜子的门子已然认出人来,先是一愣,跟着立马把瓜子皮一掸,脸上堆起热络笑,嗓门亮堂地喊:
“哟,是关二爷大驾光临!快里边请!我们李会长这些日子,天天都要到门口张望好几回,就盼着您登门呢!”
说着,便侧身掀了门帘,恭敬地将二人请进商会。
甫一入门,
江南园林独有的灵秀之态便尽收眼底。
亭台楼阁倚势而建,假山映碧水,回廊通幽境,诸景错落有致,自成一段虚实相生、流转多变的空间脉络。
其地虽狭,却含丘壑万千,正是“壶中天地”的真意,方寸间尽藏乾坤。
门子早远远扯开嗓子喊:“李会长!李会长!关二爷到了!”
话音未落,屋里快步走出个中年人,一眼瞧见莫靖宇和关二哥,当即面露狂喜,嗓门亮得很:
“莫少爷!关二哥!老天有眼,你们俩安然无恙就好!快,快里头请!”
二人应声跟着往里走,穿过后院月洞门,便是一间江南风会客厅。
厅堂不大却雅致,梨花木桌椅摆得齐整,临窗设着花几,摆着青瓷瓶插着两枝腊梅,暗香浮动。
四壁挂着水墨山水,皆是江南风物,梁间悬着素雅宫灯,地面铺着浅灰色青砖,边角处还摆着两座小巧的太湖石摆件。
一侧是雕花隔扇,半敞着,能瞧见后院的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倒衬得厅堂愈发清静。
“那天你俩在上海薇念慈善医院一带失了踪,苏先生急得不行,这些天给南京商会的电报就没断过。”
他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沓电报,“这些全是。”
莫靖宇与关二哥看着电报,
心头一暖,莫靖宇却急声追问:“钱有福会长,他情况如何?”
房内骤然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似凝固了。
过了好一阵,李会长才带着悲怆缓缓开口:“钱会长的遗体,是杜先生出面,从租界警察局领回的。”
莫靖宇如遭重击,瞬间失神伫立,半晌都没回过神。
待缓过劲,他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老钱……你不会白死,你的仇,我必向小鬼子清算!”
关二哥双目赤红,抬手抹去眼角涩意,沉喝一声附和:“没错!老钱一生善良,绝不能枉死,小鬼子欠的血债,咱们必让他们血偿!”
“仇自然要报,但眼下你们二位得先听苏先生的安排——立刻撤离南京!”李会长话音一顿,从马褂夹层里摸出一封电报递过来,“这是苏先生从云南发来的急电。”
莫靖宇抬手接过,指尖微颤,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电报纸,眼底悲恸未散又添几分凝重。
看着电文上特意加了备注的那句“如见到莫靖宇与关涛,也让他二人立即撤离”,莫靖宇神色愈发沉凝。
关二哥急得一步上前:“那咱们眼下怎么走?”
李会长脸上总算松快下来,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些喜色:“这有何难!下关码头停着金舰长的水翼艇部队,咱们即刻过去就能离开!”
“金老三在这儿!”莫靖宇眼中一亮,难掩激动,连声说道。
李会长颔首应声:“没错!也全靠金舰长的这四艘水翼艇的周旋,南京才没彻底被封死困死。可这艇队太吃补给,不然多添几艘,小鬼子哪能轻易靠近南京城半步!”
关二哥眉头一蹙,急声问道:“这话怎讲?这么大的南京,还供不上一支艇队的所需?”
李会长面露难色,语气沉重:
“真是供应不了!那水翼艇配的六管20毫米舰载机炮,炮弹没法本地量产;鱼雷发射要的高压氧气、艇用的柴油,还有配套的机枪弹药、液压操控系统配件、无线电真空管,这些可全是云南及洋人生产的,眼下通路全断,那更是凑不齐了!”
莫靖宇听罢,一言不发陷入了沉默。
李会长又接话道:“金舰长跟我提过,先前为云南出征的六十军筹备编制时,本定下一个装甲旅、一个汽车团,无奈龙督军担心油料供应跟不上,只得换配成一个山炮团,再加编一个骡马大队。”
“呵呵呵……”
关二哥的冷笑里裹着不甘与愤懑,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震得檐角的铜铃轻轻作响,
“这就是咱们当下的民国!好枪好炮摆在那儿,偏偏缺油少弹,TMD连发挥威力的机会都没有!”
莫靖宇心中五味杂陈,连忙追问:“那出征的六十军,如今行进到何处了?”
李会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算下来,他们已经徒步走了快一个月,按路程该快进入湖南境内了。”
话音未落,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炮声,由远及近,隐约还能听到老百姓的哭喊。
李会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拉起两人就往外走:“不能等了!鬼子怕是要加紧攻城了,咱们得马上走!”
莫靖宇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雅致的江南庭院,又想起牺牲的老钱,心头涌起万千滋味。
关二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走!等咱们杀出一条血路,再回来为老钱报仇,为这民国讨个公道!”
赶往下关码头的途中,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零星有逃难的百姓拖着行李匆匆而过。
莫靖宇放缓脚步,看向一路疾行、气息不稳的李会长:“李会长,陈秋水……是否已经安全撤离了?”
李会长抹了把额角的汗,喘着粗气道:“莫少爷宽心,苏先生早有部署,陈小姐几天前就启程回云南了,想来已经到了安全地界。”
莫靖宇轻轻颔首,
目光却被街边的景象揪紧。
国军士兵们正用麻袋垒着防御工事,那些麻袋东倒西歪地堆在街边,不少地方甚至留出了豁口。
士兵们大多衣衫单薄,有的光着脚,有的背着空了大半的枪套,垒工事时动作迟缓,眼神里满是麻木,连吆喝声都有气无力。
莫靖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股莫名的恐慌像潮水般涌来,裹挟着绝望——这样一支毫无精气神、连防御工事都敷衍了事的军队,如何能守住南京?
这座承载着国家尊严的首都,难道真要沦为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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