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逼近的消息,
像一道冰冷的惊雷,瞬间砸穿了泗县看似平静的外壳。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原本慢悠悠的市井气息荡然无存。
街头小贩慌忙收摊,扁担碰撞声、百姓惊呼声、关门闩户声乱作一团,方才还悠长婉转的吆喝,此刻全都变成了慌乱的脚步。
护城河边,不少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往城外逃,哭喊声、呼唤声混在一起,让这座皖北小城,彻底陷入了战前的恐慌。
家庙内外,气氛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不断有滇军的重伤员被抬来,简陋的院落很快便躺满了人,呻吟声、低喘声此起彼伏,血腥味与草药味浓得化不开。
药品本就所剩无几,绷带、消毒水、止痛药更是见底,几名医护兵急得额头冒汗,拿着空空的药箱,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莫靖宇刚为一名腹部中弹的士兵做完紧急包扎,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直起身,看着眼前捉襟见肘的局面,眉头紧锁。
死守此地,必是死路一条。
伤员行动不便,日军一旦攻城,家庙目标明显,迟早会被发现。
没有补给,没有援兵,连最基本的药品都难以维系,再这样下去,不用日军动手,伤员们就会因感染与剧痛撑不下去。
“团长,公署那边回话了!”
派去联络的护卫兵跌跌撞撞跑了回来,脸色发白,“公署官员大多已经撤离,只留下少量人手维持秩序,粮秣和药品……几乎没有,只给了两袋粗粮、几卷旧绷带!”
杯水车薪。
彻底的杯水车薪。
周围的医护兵与护卫队员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绝望之色。
莫靖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半分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死守,是等死。
可他莫靖宇,从不等死。
“所有人集合!”
他一声沉喝,声音不大,却瞬间稳住了全场慌乱的人心。
医护兵、能勉强拄枪站立的轻伤员、还有负责护卫的士兵,迅速聚拢在他面前,齐刷刷站成一排,尽管人人面带疲惫,却依旧挺着脊梁。
莫靖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字字铿锵:
“眼下的情况,你们比我更清楚——日军将至,弹尽粮绝,死守家庙,只有全军覆没一条路。”
“但我向张冲师长立过誓,绝不丢下一个弟兄。所以,我们不守城,不守点,我们进山,入村,打游击,做敌后别动队!”
一语落地,众人皆是一怔。
莫靖宇抬手,指向泗县城外的方向:“城外多丘陵、村落、密林,地形复杂,便于隐蔽。我们化整为零,带着能移动的伤员,向城郊转移,利用地形与日军周旋,一边救治伤员,一边寻找补给,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从今日起,能战的,负责警戒、侦察、突围;能治的,负责照料伤员;哪怕只能行走的,也要担负起搬运物资的任务!”
“我们不跟鬼子硬拼主力,我们藏、我们躲、我们救、我们活!”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放弃弟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坚持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却句句砸在人心上。
这些早已做好赴死准备的官兵,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死守是死,突围周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愿听团长吩咐!”
“绝不丢下一个弟兄!”
呼声压过了伤员的呻吟,压过了城外的风声,一股绝境求生的锐气,在家庙中轰然升起。
莫靖宇立刻下令,动作快如闪电:
“第一,销毁所有带不走的文件、药品包装,绝不给日军留下任何线索;
第二,能行走的轻伤员编成侦察警戒组,即刻出发,探查城郊通往丘陵的安全路线;
第三,医护人员立刻打包仅剩的药品器械,轻装简行,只带救命之物;
第四,制作简易担架,抬稳重伤员,一刻钟后,全员从永济门侧门悄悄撤离,绝不扰民,绝不暴露行踪!”
“是!”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慌乱消失了,绝望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境之中的秩序与勇气。
莫靖宇再次蹲下身,轻轻为一名昏迷的滇军士兵掖好被角。
这位云南来的弟兄,千里征战,客居异乡,他不能让他死在这座即将沦陷的小城里。
风又吹进庙来,带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硝烟气息。
莫靖宇站起身,望向薄雾渐散的天空。
泗县的安稳,彻底结束了。
但他的战场,才刚刚展开。
孤军,未必会输。
绝境,也能求生。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半吊子医生,不再只是军人。
他是这支敌后别动队的灵魂,是数百弟兄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一刻钟后,夜色未褪,晨曦微亮。
一支带着伤员、扛着希望的队伍,悄然从泗县城墙的阴影中出发,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向着城外茫茫丘陵,毅然走去。
他们的前路,依旧九死一生。
但他们,再也不会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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