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南平之事，朝堂上下几无异议。自蜀地平定后，大周官员皆已看清：统一天下的大势，早已如江河奔涌，势不可挡。
建隆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噼里啪啦——”
洛阳城的夜空被烟火点亮，绚烂光影映照着满城灯火，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京中烟火商家忙得脚不沾地，赚得盆满钵满；皇城中的灯市更是人流如织，猜灯谜、赏花灯的欢声笑语，顺着晚风飘向街巷深处。
董糟丘酒楼三楼的雅间，早已备下精致宴席。这场名为“朝廷宴请各地商贾”的聚会，实则是一场核心势力的闭门会谈——能踏入这雅间的，皆是手握天下财脉的商界巨擘。
杨骏携李穆步入雅间时，屋内四人已起身相迎。为首的是河东盐商领袖、兴盛昌东家李伯龄，一身锦袍衬得气度雍容；身旁是粟特胡商代表、义合丰东家史婆陀，高鼻深目，腰间挂着异域风情的玉佩；左侧是马楚茶商翘楚、八牀主人茶坊东家马殷，手持折扇，透着江南商贾的温润；右侧则是吴越海商首领、通海栈东家蒋承勋，肤色黝黑，眉宇间带着常年航海的干练。
“见过都点检大人！”四人齐声拱手，语气恭敬，却难掩各自的底气。
杨骏抬手虚扶，脸上带着爽朗笑意，忙挥手道：“诸位贵客请坐！今日邀大家齐聚于此，不谈朝堂规矩，不论官阶上下，只论供需，只说利益！你们是天下各地商界的栋梁，手中握着商路、财货与民生根基；朝廷握着疆土、秩序与长远布局，咱们各取所需，共谋共赢，才是建隆元年的新气象！”
“好！”
李伯龄率先抚掌大笑，语气直白又热切：“都点检快人快语，我等商贾逐利为本，今日齐聚一堂，想来定是有赚钱的营生要提携我等！”
杨骏闻言，转头对李穆递了个眼色。李穆当即起身，上前将案上早已备好的舆图缓缓展开，东海之外，“日本”二字被朱砂醒目标注。
杨骏的目光落在吴越海商首领蒋承勋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询：“早听闻蒋东家的通海栈，商船遍布东海，常年做着跨海贸易，不知可与日本有往来？”
蒋承勋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船形玉佩，浅笑颔首，语气中透着海商的底气：“都点检消息灵通。我蒋家商船往来东海多年，瓷器、茶叶乃是出海硬通货，日本列岛诸部对这些中原好物需求极大，往来贸易确是常事。”
“如此便好。”
杨骏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话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足以让在座四人都听得真切：“我接下来要说的，正与日本有关。诸位皆是天下顶尖的商贾，见多识广，可知道——日本境内藏有海量银矿，且开采极易，产量之大，堪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骤然变化的神色，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吸引力：“经商之道，莫过于低买高卖、一本万利。而白银，乃是天下通行的硬通货，更是我大周如今急需之物。无需耗费粮草，无需囤积货物，只需将日本的白银运回中原，便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诸位觉得，还有比这更好的营生吗？”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雅间内瞬间炸开了锅。李伯龄猛地前倾身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史婆陀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高鼻下的嘴角不住上扬；马殷收起折扇，指尖在舆图上日本的位置快速点动；蒋承勋则眉头微蹙，他们四人中，只有自己是海上经商，这消息若是自己知道，岂不是自己可以独揽所有！
杨骏看着四人的反应，心中了然。这些商贾手握商路与财富，缺的正是这样一本万利、又能依托朝廷背书的大买卖。而他要的，正是借助这些人的力量，打通日本银矿的通道，破解“银本位”危局，为一统天下积累足够的财力。
粟特胡商代表、义合丰东家史婆陀此刻却是眉宇一皱，捻着颔下虬髯，沉声道：“可大人，我常年奔走西域、中原，见得多了。西域并非无钱，反倒是金银不少，只因瓷器、茶叶这些中原好物稀少，才引得市价居高不下，寻常百姓根本消受不起。”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案上舆图，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如今若真让日本白银滚滚流入中原，市面上银钱一多，而粮食、布匹、铁器这些民生之物的数量，短时间内却难有大增，到头来会不会也落得西域那般境地？银钱变得不值钱，物价飞涨，百姓手里的铜钱更难兑换白银，这于民生，于朝廷，怕都不是好事啊！”
对他们而言，辛辛苦苦带回来的白银，变得不值钱了，那么他们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喧闹霎时静了大半。李伯龄摩挲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马殷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连常年走南闯北的蒋承勋，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杨骏心中亦是暗暗惊叹——没想到这些常年逐利的胡商，竟隐隐窥透了“通货膨胀”的门道，一语道破了海量白银涌入的隐患。
杨骏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抚掌笑了起来，目光中满是赞许：“史东家此言，可谓是一语中的！若只知一味攫取白银，不顾民生根本，到头来便是金银如山，也只会祸乱朝纲，与我大周一统天下、安定万民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先是点在日本的银矿之上，随即又划过中原的良田、窑厂、铁矿，沉声道：“诸位放心，朝廷要的，从来不是一堆冰冷的银钱，而是‘以银促产，以产稳银’。
白银流入之后，朝廷不会任其在市面上泛滥——其一，朝廷以物换银，然后拿出大半白银，投入到农具冶铸、粮田开垦、漕运疏浚之上，扩产增粮，充实民生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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