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真的没有面目。
不是毁容,不是遮掩,是那张脸上本就没有轮廓,没有五官,皮肤是均匀的、近乎瓷器质地的白色,光滑,无纹,如同一张被人拿走了所有内容的纸,就这么空着,空在一个人的脸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头发是黑的,梳得整齐,和那张空白的脸放在一起,产生一种极奇异的、令人说不清楚感受的感觉——你的眼睛想找一个焦点来确认“这是一个人”,但找不到,所以一直在那张脸上游移,游移,最终只能放弃,去看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桌上,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茧,是长年习武或者执笔的人才有的。
“坐,”他开口,声音从那张无面孔的脸上传出来,平静,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年沉淀出来的钝感,“喝吗?”他抬了抬下颌,示意桌上的小炉。
“喝,”肖自在道,在他对面坐下。
柳七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之间没有打招呼,但无面的目光在柳七脸上停了一息,像是认出了他,随即移开,转向肖自在。
“摘星楼的老掌柜,”无面道,“我知道你。”
“承蒙挂念,”柳七道,语气是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你们一起来,”无面道,“但名帖是他写的,”他的“视线”——尽管他没有眼睛,但肖自在能感受到那种被注视的重量——落在肖自在身上,“创世神格的持有者,肖自在。”
“是,”肖自在道。
“帖子上写了虚渊,”无面道,“你知道这个名字,说明你去过青渊古域,见了那枚神识晶。”
不是疑问。
“去过,”肖自在道,“见了。”
无面沉默了片刻,那张空白的脸在这片刻里没有任何表情,也不需要表情——那种空白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强的存在感,它不排斥你,不威压你,它只是空在那里,安静地消化你说的一切。
“我等了很久,”无面最终道,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说不准是什么,松动,或者是某种古老的疲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等一个真正知道虚渊的人来。”
“为什么要等这样一个人?”肖自在道。
“因为我手里的那件器物,”无面道,“不能给不知道它来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木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东西,用黑布覆着,他将托盘端到桌上,把黑布揭开。
是一枚戒指。
但不是破灭戒本体,肖自在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枚戒指的材质和他在天玄城废井里感应到的破灭戒截然不同,破灭戒是一种沉郁的、幽黑的气质,像是凝固的深夜;而这枚戒指的气质更古老,更碎,如同一块被摔碎又勉强粘回去的瓷器,能看出它曾经的完整形状,但裂缝已经是它本身的一部分了。
里面的力量是残缺的,只有破灭之力的余韵,但肖自在的创世神格感应到它的瞬间,两种力量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针尖对麦芒的共鸣,细小,但确实。
“这是破灭神格的碎片,”肖自在道,“不是完整的。”
“不是,”无面道,“这是破灭之争结束之后,我从战场上找到的,当年破灭神格彻底崩解,大部分散逸消失,但有极少的一部分,凝结在这枚戒指里,”他停顿,“我找到它,带走它,藏了很久。”
“为什么不毁掉它?”柳七在旁边开口。
“毁不掉,”无面道,“上古神器的本体不灭,这件事柳老掌柜应当清楚。”
“那为什么不交出去?”
无面没有立刻回答,转而看向肖自在,“你知道我是谁吗?”
肖自在摇头,“不知道。”
“我是那个时代的人,”无面道,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只是卷进那场战争边缘的一个普通修士,战争结束之后,我没有死,但我的面目随着那场能量爆炸消失了,”他抬手,轻轻触了触自己那张空白的脸,“那场战争的余波太大,我就近躲进了这片南境的山里,出不去,也回不去,就这样留下来了。”
“留了多久?”肖自在轻声问。
“数万年,”无面道,不带任何苦涩,就是一个普通的陈述,“云隐集是我后来建的,有人找上门,我就开了这个集市,省得无聊。”
数万年。
肖自在把这个数字压进心里,没有说话。
数万年,一张没有面目的脸,一个修士建立了一座黑市,在云雾不散的山里,等一个知道虚渊这个名字的人上门。
“你想知道什么,”肖自在道,“关于虚渊。”
“我想知道,”无面道,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了一点他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急切,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终于能出口的东西,“当年那场战争的布局者,他最终成功了没有。”
肖自在看着他,“你不知道?”
“我经历了战争,”无面道,“但战争结束的那一刻,我失去了面目,同时失去了感知天地大局的能力,我感受不到虚渊了,”他停了停,“数万年里,我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的计划有没有继续——我只知道破灭戒被封住了,但那不是虚渊计划的终结,只是一个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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