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前一日,百花簇拥的庭院中,朝瑶正忙得像个陀螺。
她今日的装扮?娇艳夺目?,与这满园芬芳争辉。一身?绯霞似的裙妆?,不同于中原礼服的宽博,倒是依着身段裁的,腰肢束得纤纤,层叠轻薄的红绡从腰际迤逦垂下,随她走动时宛若流霞拂地,漾开潋滟的波光。额前坠一串细巧的红宝石流苏额饰,恰恰掩去那枚神圣亦显眼的洛神花印。
最惹眼的是她身后那幅?长及腰际的轻红头纱?,颜色比裙裳稍淡些,似天边将散未散的朝云,又似暮春最后一瓣海棠,静静披在身后,行动间悄然曳动,无声却牵引所有目光。
这般浓烈鲜活的红,愈发衬得她?肌骨莹澈如月魄初凝,容颜清媚似雪里绽丹?,一双眸子点漆含星,顾盼时流光溢彩,生生将满园芳菲都比作了黯淡背景。
她一边吩咐几个傀儡往一辆宽敞云辇上搬东西,一边亲自动手整理,忙得团团转,裙裾与头纱翩跹翻飞,宛若一团跳动的火焰,明艳灼人。
“这笼子仔细些,里头是老祖宗上回夸过鲜嫩的雪兔。”
“那坛酒可别颠簸!离戎昶私藏的好物,专程借来给老祖宗品鉴的。”
“白狐裘呢?对,就是那件。山中清修寂冷,老头子嘴硬,身子可得顾着。”
恰此时,西陵珩与小夭用过早饭,缓缓步入庭中。西陵珩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裙,外罩素纱缥缈,容颜温婉如旧,岁月只为她添了沉静气度,唯在见到女儿这身过分耀眼的装束与热火朝天的场面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柔光。
小夭着鹅黄衫子,比之妹妹的秾艳张扬,她更显清丽窈窕,与涂山璟定情后眉目间尽是安稳恬然,只在偶尔垂眸时,依稀可见昔年挣扎磨砺淬出的那份韧劲。
“瑶儿,”小夭先开口,声音温软中带着姊姊惯常的轻责,“昨夜与爹聊到那般晚,今晨又起这大早折腾,穿得这般……招摇,倒像是去抢亲了。”
朝瑶闻声回眸,刹那间笑靥绽开,竟比身上红裙还要灿亮几分。她随手牵起裙边,动作洒落自在:“小夭、娘!我这不是惦记着辰荣山的老祖宗嘛!祭典在即,总得先去打点打点,顺道么……”她眼波一转,狡黠流光隐现,“顺道向老祖宗讨教几桩疑难,譬如昨夜与爹聊起的那些。”
西陵珩静静立在花荫下,目光从那堆琳琅满目、甚至透着几分胡闹的礼物,缓缓移到女儿明澈无尘的笑脸上。
耳边是朝瑶口中自然流泻的老祖宗三字,那般亲昵、信赖,甚至透着被宠惯了的骄纵,与她记忆深处那位威严冷峻、算计优先的父王身影,骤然碰撞,裂出令人晕眩的鸿沟。
“瑶儿,”西陵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穿过庭院喧嚷,“你与你外爷……平素便是这般相处么?”
朝瑶正俯身检视酒坛泥封,闻言直起身,红宝石额饰在她额前轻晃,碎光点点。
她望向西陵珩,目光澄净坦荡,无半分闪躲:“是呀,娘。老祖宗那人,毛病是多,可同我倒是投缘。除了偶尔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骂几声小兔崽子,多数时候极好说话。您瞧这些,”她指了指云辇,“他见了保准嫌又拿这些劳什子来扰我清静,转头定用得比谁都欢实。”
她说着,想起什么趣事,眉眼愈发弯如新月:“娘您是不知,他可有趣了。前回我拉他去城中乐坊听曲,他板着脸正襟危坐半日,出来却道靡靡之音,乱人心志,不及昔年军中战鼓慷慨,可那琴音激越处,他手指分明在膝上悄悄叩着节拍呢!还有啊,我抱怨九凤脾性躁、相柳心思深,他竟教我什么烈女怕缠郎、以柔克刚的歪理,还说当年......”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西陵珩的脸色,在晨光中似乎微微白了一瞬。
那双曾盛满痛苦与倔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连朝瑶一时都无法完全解读的哀伤。
小夭悄然握住了西陵珩微凉的手,无声传递着暖意。她看向妹妹,目光柔和却带着一缕极淡的怅然。
与外爷的关系,经朝瑶多年插科打诨、似无心却有意的润滑,早已从最初尖锐的怨恨疏离,转为?彼此尊重、内心保持距离的平静?。
她能明白妹妹那种毫无负累的亲近,可她们与母亲不同,母亲是被外爷那柄刀实实在在刺穿过的,伤口纵然愈合,疤痕却永在,无法如朝瑶那般,将那个曾带来无尽苦痛之人,仅仅看作一个有趣、嘴硬、可亲近逗弄的寻常长辈。
庭中一时寂寂,唯有鸟鸣啁啾,花香浮动,却似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朝瑶脸上灵动的笑意渐渐沉静下来。她不是不懂,只是她总选那条更直接、更卸力的路。
走到西陵珩身前,牵起她另一只手,那手心微凉。
她嗓音放软了,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煦:“娘,女儿晓得您心里有个结。那结太深,也太疼,是女儿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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