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小夭寻来时,太尊并未在屋内。? 她在一畦长势正好的菘菜旁寻到了外爷。外爷一身粗布短打,衣袖挽起,正弯腰查看菜叶,银白如雪的须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泛光,背脊挺得笔直,依稀可见昔年执掌西炎时的威严气度。
听闻脚步声,太尊直起身,目光扫来,清明锐利,虽含笑意,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未减分毫。
小夭上前见礼,接过老内侍手中的布巾,欲为他拭去手间泥土。太尊摆摆手,自行在一旁木盆中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外头日头好,就在这儿坐坐。”他指了指田垄边的石凳,率先坐下。
小夭依言坐下,讲了些近日采集药草、为人诊治的趣闻。
太尊听得仔细,偶尔问及某地风土人情,或某种罕见病症的疗法,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当小夭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对某地贫瘠或民生艰难的叹息时,太尊会沉默片刻,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眼神深远,似在追忆当年纵横捭阖、调理山河的岁月,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兴衰有数,治乱在人。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涂山璟缓步而来,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素雅青衣,更衬得人如修竹,风仪清举。因总领涂山氏事务,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潜凝练的气度,步履依旧从容。
见太尊在田边,璟眼中含笑,遥遥揖礼。“太尊好兴致。”
太尊见是他,威严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指了指对面石凳。“坐。正好,陪老夫手谈一局,瞧瞧你的棋力,有没有被你媳妇磨得退步了。”
老内侍早已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方棋枰,两盒云子。璟含笑应了,在太尊对面坐下。一时间,只闻清脆落子声,与偶尔几句关于青丘生意或山水闲话的交谈。
太尊棋风稳健大气,步步为营;璟则应对从容,绵里藏针。两人皆非多话之人,但气氛沉静和谐。一局终了,太尊抚须,眼中闪过赞许:“进退有度,不急不躁,比那些只知攻伐的强。”
小夭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微扬。她知璟是特意常来,不为别的,只为多陪陪这位看似豁达、实则内心深处依旧牵挂着万里江山与某人的老人。这份体贴,不着痕迹,暖人心脾。
果然,待收拾了棋局,太尊状似不经意地问:“近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远处啄食的鸡雏上,语气平淡。
璟会意,斟了盏清茶递上,语调平和:“皓翎那边,新政推行颇有章法。虽有些波折,但大体已入正轨。阿念殿下……行事越发稳妥了。”
太尊“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并未多言。但小夭注意到,老人握着杯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力道。她心中微动,轻声问:“外爷,近来……可有收到什么书信?”
太尊抬眼看她,那双向来锐利清明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小夭关切的面容。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是惦记你妹妹了?”
小夭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难掩的忧色。她虽在辰荣山,但关于“灵曜”王姬在皓翎掀起的雷霆风暴、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风声断续传来。
太尊静静看了她片刻,忽而,那向来威严肃穆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这笑容不同于方才下棋时的满意,也不同于听小夭讲趣闻时的温和,而是近乎骄傲与笃定的明亮神采,似乎穿透了此刻山间的云雾,望见了遥远地方正在发生的惊心动魄,又对其结果深信不疑。
“那小兔崽子,她既有本事揽下这泼天的事,自有她的道理,也自有她的本事周全。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你手头那几卷残谱,何时能修补完,给老夫瞧瞧。”
他虽未直言,但这一笑,已胜过千言万语。
侍立多年的老内侍垂首敛目,嘴角悄悄弯起。小夭怔了怔,看着外祖父眼中那抹奇异的光彩,心头沉甸甸的担忧,似乎也被这笑意与笃定驱散了几分。
是啊,那是朝瑶,是让外祖父和父王都另眼相待、独得偏宠的朝瑶。她既选择了那条路,定然有她的把握。
夕阳西下,给菜园染上一层金辉。? 太尊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对璟和小夭道:“今晚叫人把那篱笆边最肥的兔子炖了,再摘些新鲜的菜。你们陪老夫喝两杯。” 语气是惯常的吩咐,透着家常的暖意。
小夭和璟相视一笑,齐声应下。在这远离纷争的田园一隅,暂享着难得的宁静。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份宁静之下,是另一人在远方以身为刃,劈开混沌,换来的可能。
而那份深沉的惦念与骄傲,便如太尊那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真切的笑容,藏在这暮色炊烟与棋盘茶香之中,无需言说,彼此意会。
清水镇沉在夜色里,四面山影叠着山影,把天光挤成窄窄一线。一株老榕斜出崖壁,根须垂垂挂挂,像千百条静默的弦。
相柳坐在最高处的横枝上,背倚主干,一条腿屈起踩着枝桠,另一条腿垂下去,靴尖几乎探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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