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临港产业园开园仪式的喧嚣，在三天后终于尘埃落定。
省电视台的新闻画面里，红旗招展，礼炮齐鸣。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胡书铭代表省委省政府出席并讲话，高度赞扬云庐市“抓住了沿海经济带发展的历史机遇”，“打造了全省产业升级的样板间”。
镜头中，市委书记晏清站在省领导身旁，面带沉稳而谦逊的微笑，频频点头。
随后是他致辞的画面，声音洪亮，充满感染力：“……这是省委省政府坚强领导的结果，是全市上下同心同德、奋力拼搏的结果！我们云庐市委，只是做了一些应该做的组织协调和服务保障工作……”
新闻稿和次日各大报纸的头版报道，口径高度一致：“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下，云庐市委团结带领全市干部群众，克服重重困难，总揽全局、坚强领导，成功推动了新港产业园的建成投产。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李默同志带领专班，狠抓落实、攻坚克难，为项目顺利实施作出了重要贡献。”
措辞严谨，无可挑剔。功劳首先归于“省委省政府”和“云庐市委”，具体实施的李默获得了“重要贡献”的评价。
体制内的叙事规则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自动将最大的光环吸附在最高位置。
圈内人心知肚明谁是真正的引擎，但台面上的秩序不容僭越。
开园庆典后的市委常委会，气氛却有些微妙。
议题是传达省领导指示精神，研究下一步巩固提升工作。
晏清主持会议，他首先再次肯定了新港项目的巨大成功，然后话锋一转：“成绩属于过去，发展永无止境。我们要思考的是，如何将新港这个‘点’上的突破，转化为带动全市高质量发展的‘面’上效应。
接下来，全市的工作重心，要更加注重均衡、协调和可持续。比如，我们的古城复兴项目，与新港的现代产业气质互补，是提升城市综合竞争力的另一翼，必须同步发力，不能偏废。”
他布置任务时，将新港后续运营、招商服务等具体工作，更多地分解给了市政府相关副市长和部门，李默依然分管，但“总牵头”的色彩被有意淡化。
相反，对于古城项目下一步的融资、招商、宣传，晏清亲自点了几个将，要求成立高规格的推进小组，直接对他负责。
李默安静地听着，做着笔记，没有发表不同意见。他能感觉到，会场上投向他的目光复杂难言。有敬佩，有同情，也有审慎的疏离。
云振海在发言时，甚至特意强调：“要总结新港专班经验中的‘规范化’部分，将其融入日常行政管理。”
含沙射影，不过又显得遮遮掩掩。
李默甚至有点想笑。
这云振海显然是被赶鸭子上架，又不敢不动手，又不敢乱动手。
李默也没有想着争抢什么，他深刻知道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扫清障碍和困难的。
就在这次常委会后不到一周，一个消息如巨石投湖，在云庐官场激起千层浪。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亲自来到云庐，宣布人事任免决定：免去鹿鸣春同志云庐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另有任用。同时，省委决定：鹿鸣春同志任省交通投资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省交投集团是资产规模超千亿的重要省属企业，董事长明确为正厅级，且是掌握巨额资金和项目资源的实权位置，历来是向更高职务过渡的重要台阶之一。
任命理由中赫然写着：“鹿鸣春同志政治坚定，大局意识强，在担任云庐市长期间，特别是在推动新港等重大产业项目建设中，表现出卓越的综合协调能力和驾驭复杂局面的领导水平……”
这一消息，打得不少人仓皇失措。
甚至就连李默，他其实已经想到了，晏清现在哪怕再表现自己，也很难讨到好。
因为覃宏性格就是如此，看不上眼的人，你就给我靠边站吧。
从这一点上来说，覃宏与王明月的行事有些类似。
不过覃宏是刚到底的人，王明月则是外柔内刚。
晏清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被覃宏看到了，所以这才专门“打车”过来干他的。
这还是晏清后面表现不错，没有给专班带来什么新的难题。
否则以覃宏的性格，只怕早就要动他了。
只是在晏清以及晏清支持者看来，他们是被偷家了！
欢送晚宴设在云庐宾馆最大的宴会厅，气氛热烈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
晏清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历数鹿鸣春在云庐的功绩，称他是“云庐人民的好市长”、“班子的好同事”，祝愿他在新的岗位上“再立新功”。
鹿鸣春的答谢词则一如既往地圆融周到，感谢组织培养，感谢晏清书记和班子同事的支持，祝愿云庐未来更好。
晏清的热情，仿佛都要溢出来了。
这让李默忍不住想到，自己才来云庐市的时候，晏清就是如此热情的与自己握手。
开朗热情，具有一把手的独特魅力。
此刻的晏清，似乎与那个时候的晏清形象重合。
李默坐在主桌稍偏的位置，看着台上两人亲切握手、互道珍重。
他端起酒杯，向鹿鸣春示意，鹿鸣春也遥遥举杯，眼神交汇的瞬间，李默读到了许多未言之意，有终于解脱的轻松，有一丝歉然，更有深深的告诫。
鹿鸣春知道他这一次偷鸡，总的来说，要感谢的还是李默。
只不过，这里面的复杂，他也无法说出口。
宴会结束后，鹿鸣春特意走到李默身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李默，保重。云庐的水，我蹚了这么多年，有时候，急流勇退未必不是智慧。你……好自为之。”
说罢，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融入送行的人群。
鹿鸣春的调离，如同一道分水岭。
更让许多人暗自揣测的是，与鹿鸣春几乎同时传开的，还有关于市委书记晏清去向的“小道消息”彻底哑火。
之前各种版本的“高升省里某重要厅局”、“调任其他更重要地市”的传闻，在省委组织部的任免文件公布后，不攻自破。
晏清，依然稳稳地坐在云庐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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