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深夜，一个极其简短的电话打到肖成家这边。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铭记于心却极少拨打的号码。接通后，对方只说了两句话，声音苍老而平静：“该做的事，就按规矩做。天塌不下来。”
电话随即挂断。肖成家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第二天上午，市纪委召开书记专题会。
会议气氛凝重。
当肖成家提出对钱浩、赵建国、孙为民三人涉嫌严重违纪问题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的初步意见时，果然出现了不同声音。
有人担忧“动作太大，影响稳定”，有人建议“分步实施，逐个突破”，更有人暗示“是否再向市委主要领导作一次专题汇报”。
肖成家没有多解释，只是将沈严整理的核心证据摘要分发给与会者，然后平静而坚定地说：“纪律审查工作，首要的是对事实和纪法负责。现有的证据已经表明，这三位同志的问题不是孤立的、轻微的，而是严重的、涉嫌违法的。
如果我们因为顾虑其他因素而迟疑，而拖延，那就是对法律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省城政治生态和长远发展的不负责任。省纪委相关领导对此也有明确要求，我决定，按程序立即上报省纪委，请求同步指导和支持，同时对三人采取留置措施。责任，由我承担。”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份罕见的坚决，以及话语中隐含的“省纪委相关领导”的背书，让持异议者暂时沉默了。
会议最终通过了提议。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分。
市财政局局长钱浩像往常一样，让司机把车停在办公楼侧门。
他夹着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午局长办公会的议题。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里面站着两名陌生的严肃面孔和一名市纪委的熟悉干部。
“钱浩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声音不高，却让钱浩瞬间面色惨白，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同一时刻，市住建委主任赵建国家中的门被敲响。
他穿着睡衣打开门，看到门外阵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新区区委书记孙为民则是在区委食堂吃完早餐，刚走出门口，就被等候在此的联合行动小组拦住去路。
周围早起的干部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书记被迅速带离。
行动迅捷、保密、果断。
省、市纪委联合行动，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对“三大金刚”的控制。
消息如同飓风，在清晨八点过后，迅速席卷了整个省城权力中枢。
市委大楼里，各个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压低的交谈声在走廊、茶水间、卫生间里快速蔓延。
有人惊疑不定，有人暗自庆幸，更多人则是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惶恐。
往常这个时间应有的井然有序被一种诡异的安静和暗流涌动的焦虑所取代。
民间和网络世界，各种碎片化消息和小道传言也开始滋生、发酵。“三大金刚被一锅端了”“省城要变天了”“据说牵扯到上面”……真假难辨的信息在私人群组、社交媒体上悄然传播，虽然主流媒体尚未发声，但一种巨大的震动感已然形成。
肖成家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省城的政治格局已经被彻底打破。
利剑已出鞘，斩落的不仅是三个人的前程，更是一场无法预测结局的风暴的开端。
而他，已经置身于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手中的电话沉甸甸的，他知道，很快，更多的电话会打进来，更多的压力和抉择会接踵而至。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和坚定。
……
非例会的书记办公会，在市委一号会议室紧急召开。
与会者包括相关常委。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卢令仪坐在首位，脸色铁青，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一片空白，只有一支钢笔被紧紧攥在手中。
他先听取了肖成家关于对钱浩等三人采取留置措施的简要情况通报——内容极其概括，仅说明“根据群众举报和审计发现线索，经初步核实，涉嫌严重违纪，报经省纪委同意后，依法依规采取必要措施”。
肖成家话音刚落，卢令仪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响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成家同志！”
卢令仪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但那种压抑着的怒意和冰冷，让室温仿佛骤降了几度，“纪委办案，有你们的独立性和程序要求，市委一向是尊重和支持的！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肖成家，又若有若无地掠过李默，“对三名重要的市直部门和区委主要负责同志，同时采取如此严厉的措施，这在省城的历史上是罕见的！行动之前，为什么没有向市委，向我这个市委书记，作一次正式的、充分的汇报和沟通？
哪怕是在最小范围的书记碰头会上提一句，让我有个思想准备，对可能引发的局面有个预判和应对，这难道不是基本的组织程序吗？”
他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控制情绪，但话语如刀：“现在，人被带走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省城！干部队伍怎么看？群众怎么看？投资者怎么看？
我们正在全力推进的几大重点项目、正在洽谈的关键投资，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省城的稳定发展大局，会不会因此产生不必要的波动？”
现场所有人噤若寒蝉，毕竟卢令仪的分量在这里。
卢令仪稍微停顿，目光转向众人，语气稍缓，但分量更重：“我不是说不该查，有问题当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但查，也要讲方式方法，也要考虑政治效果、纪法效果、社会效果的统一！如此突然、如此集中的动作，是不是显得有些……仓促？
是不是对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估计不足？这不仅仅是三个人的问题，这关系到省城整个班子的形象，关系到全市上下的稳定和士气！在这个问题上，组织程序上存在的瑕疵，我认为，值得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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