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地，顾时安又顺便在林子里捡了一捆枯枝背回家。
路遇罗梅，两人都愣了一瞬，又继续各走各的路。
顾时安原来对她这个母亲又爱又恨，怒其不争，但现在他对她没有期待，也没有爱恨。
如果他真是被她偷偷抱走的，他也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办，是否要将她绳之以法。
这个问题，自苏凤昭信心满满地离开去找他的亲生父母时，他就已经在思考了。
想来想去，只能劝自己先放下，暂时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再为这样的事情耗费心力。
但早晚他得思考出一个结果来，因为那一天总会到来。
顾时安还没走到家时，就发现院子外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她喜欢清静。
他蹙了蹙眉，上前准备驱赶，却听见向阿婆的喊声：“大牛！你回来了！快点过来，你媳妇儿把你亲妈亲老汉找来了！”
顾时安的脚顿时被钉在原地，怎么拔也拔不动。
向阿婆又说：“原来你真的不是林老三亲生的啊！”
她扭头对着身旁的另一个阿婆嗔怪，“你看嘛，我就说大牛这个娃儿心地还是善良的，咋可能对自己亲爹妈那么狠嘛，原来那林老三和罗梅就不是他亲爹妈。”
阿婆小声嘟囔：“不是亲爹妈那也是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啊！要不是他硬要把他们送进去，林娅怕是也不会被抓。”
“哎唷，听你老人家这个意思，你还挺喜欢喝那下了迷药的龙井水？该把水给你留着，让你喝了昏睡一辈子～”
苏凤昭像个炮仗一样冲出来，脸色不虞地阴阳怪气。
那阿婆不吭声了，歪头看向别处，不敢和她对视。
苏凤昭兴冲冲地小跑到顾时安面前，抓起他的手腕，“跟我来。”
她将他带离了困境，穿过那些稀奇古怪的目光，刚跨过院门，就看到了一个拄着拐杖的女人，和扶着她的军装男人。
视线相撞的那一刹，顾时安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急速涌动，仿佛受到了某种东西的指引……
即便他们还没表明身份，顾时安也猜到了。
那张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脸的军装男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而那个拄着拐杖正用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目光看着他的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陈念芝喉咙里像是吃了三斤青橘，酸得牙齿都在打颤，“孩子～”
她的孩子！她的小安！
顾时安眼睛泛红，不知所措地别过头，看着苏凤昭。
她笑意盈盈，轻拍他的手掌，“去吧～”
他咽了咽口水，像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往前两步，又顿住，回头看苏凤昭。
苏凤昭微笑着点头，再次给予他鼓励。
顾兴华扶着妻子，脚步也有点踉跄。
寻子之路，他走了千万条。
认亲之路，也走了百来条。
今天终于走上了这条归路。
不曾颤抖过的心，鼓鼓胀胀的，像装着沸腾的热水。
一步一颤，颠动着，快满出来了。
这孩子和他太像了！
亲眼看到更觉相似！
许是比相片上多长了些肉，精神气看起来也更好了。
可比起他两位哥哥的壮实劲儿，他的身体还得补！
“孩子。”顾兴华哽咽着唤出声。
上次他走到青山镇，不该那么快就赶回去的，要是他往各个村里走一走，或许能更快找到他，更快接他回家，让他少吃点苦。
更不会让林家人有机会在他面前颠倒是非，让他心里受苦……
耳边嘈杂的议论声仿佛被暂停，顾时安脚步飘摇地走向她们，一如她们走向他那般。
他活了十几年，一辈子飘飘摇摇地，也习惯了。
这一步，走向他们，又会走向何种生活呢？
他们，看着就是很好的人。
他也见过这样的眼神，罗梅看林光耀，不，像王大娘看他儿子。
那是全村他最羡慕的人。
父母慈爱，孩子仁善。
他或许，也有机会，拥有这样的生活，成为别人羡慕的人。
她们本就是这样的人。
可，他并不仁善，他不是一个好孩子，不是一个值得疼爱的孩子，他和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真的能相处融洽吗？
他真的有资格融入这样的家庭吗？
他……
压抑的愁绪骤然爆发，在顾时安脑中凌乱如麻。
他丢下背上的柴，转身便跑了。
柴捆重重砸在地上，苏凤昭都没反应过来，那人便跑没影儿了。
陈念芝和顾兴华夫妻更是猝不及防，愣了一秒后，陈念芝拄着拐杖狂追了几步，顾兴华急忙上前，她却还是因为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孩子！我的孩子！小安！”
苏凤昭跑上前同顾兴华一起搀她起来，却见她满脸泪痕，心中不忍，“阿姨……”
陈念芝强撑着站起来，还想去追。
苏凤昭挽住她的胳膊，制止她，“阿姨，你的腿！”
陈念芝摇头，“不，不碍事！小安、小安是不是不愿认我们？他吃了太多苦了，我们要早点带他回家！带他回家！”
苏凤昭点点头，安抚她：“阿姨，你们别着急，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陈念芝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淌，“小苏，小苏，求你，求你帮我们劝劝他！”
“他可以怨我们、恨我们，但他也该享有他该拥有的一切！”
“阿姨，我明白，他也会明白的。”
将夫妻俩劝进屋后，苏凤昭轰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沿着刚才顾时安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山上多岔路，也不知道他跑去了哪儿。
苏凤昭在他锻炼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她捋了一把额头和鬓边的碎发，站在地头冷静思考了几分钟。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地方，她拔腿跑去。
爬坡的路程让人腿脚酸胀，苏凤昭一边敲打着腿部肌肉一边往上爬。
这路这么难走，也不知道顾时安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
苏凤昭走了许久，眼前才豁然开朗。
山巅之上，立着一座坟茔。
坟茔前跪着一个人。
身影清瘦，懊然颓丧。
苏凤昭心头一紧，鼻腔忍不住酸涩。
唉，他呀，真是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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