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三和罗梅在村里每天夹着尾巴走路，受窝囊气，被人开玩笑了也不敢还嘴，回家还要挨哥嫂的白眼，两人心里都不痛快。
他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儿子被饿得不成人样，他们也不敢说哥嫂什么。
只是回来后粮食少了大半，问了哥嫂又被骂。
但离得这么近，不是他们两家偷的还是谁偷的？
林老三夫妻心里有了芥蒂，林老三没法对哥嫂动手，逮着罗梅就是一顿暴揍。
没有林大牛，没有林娅，罗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幺儿，给我倒杯水来～”罗梅取下头顶的草帽，半倚着八仙桌坐下。
林光耀瞥了她一眼，踩到门槛上，跳了出去，“你自己没长手吗？我还要去抓蚯蚓！”
罗梅下意识喊道：“娅娅！给我倒杯水！”
屋内静悄悄的。
她恍然想起林娅还在牢里。
“唉！”她捶着后腰起身，缓慢地走进厨房，水瓢往水缸里一伸，又是空的。
她手伸到了缸底才勉强舀出来了小半瓢。
木色水瓢内倒映出她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她怔然地看着自己。
她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年轻的时候，她虽算不上多漂亮，但也是被人夸过秀气的。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男人的承诺成了空话，婚前对她百般追求讨好，婚后难掩本性……
可是女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吗？
敬父母，嫁男人，生儿子，养孩子……
妈只生了她和小妹，一直被村里人嘲笑她没用，从小她就知道，生不了儿子是一件耻辱的事情，会被人笑话。
后来战争来了，妈死在了炮轰里，女儿不能扛幡，全村人都等着看她家的笑话，是林老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马上就是她家的大女婿了，这幡他来扛！
当时的她，其实还有其他选择，但因为那句话，她心甘情愿地选择了他。
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幸福一辈子的，就像他在母亲灵前承诺的那样，但幸福的日子只持续到了大女儿出生。
她应该承受，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林老三。
没能给他生儿子，是她的错。
她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她知道不该，可是好像有一双手推着她去做，自从把孩子交换过后，她就回不了头了。
事情也是在那时候发生转变的。
她好像疯了。
可不疯她又能怎么活？
不疯她活不下去。
她不知道是谁把自己逼疯的，好像是自己，好像是林老三，好像是林大牛，好像是大哥大嫂，好像是二哥二嫂，又好像是整个村里的人……
现在，她还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进监狱里了。
她似乎，有那么一丝懊悔，但那么一点点懊悔也被沉重的生活推翻了。
她还有儿子，还要生活，没空懊悔和愧疚。
她最后再看了眼自己，然后一口吃掉瓢中的水，挑起两只水桶，往大龙井走去。
村里主干道就一条，路上坑坑洼洼地，绿色吉普车驶过，田间地头的人都纷纷抬头。
“哇塞，这个车子好帅哦！”
“是军车哦！前面村里修水坝的时候，这种车子来了好几辆！”
“走哪点去的啊？”
“我咋个晓得啊！过去看哈不就晓得了噻！”
“你们说这个车子来村里干啥子？不会是林老三家的事情还没完，要把他们抓走吧？”
“不会哟，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走，过去看一下！”
苏凤昭从林间瞥了眼车子里的人，没走林子里踏出来的小路，从斜坡就滑了下去。
“哎唷～”很多地方堆着枯草，看着有路，但踩下去是空的，害得她摔了好几个屁股蹲。
向阿婆在后头看得胆战心惊，“喂哟，你屁股不痛吗？大牛媳妇儿！咋不走路？没看过车组也不至于哦！”
喊完，她挽着同行的人，满脸八卦的欣喜，“走走走，我们也过去看一哈！”
苏凤昭带着一身的毛锥子和苍耳乱跑带滑地扑到了吉普车前。
司机紧急刹车，苏凤昭险险站住。
“小苏！”陈念芝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是局促又惊喜的笑意。
“阿姨～”苏凤昭边拍身上的灰边走过去。
陈念芝推开车门，顾兴华先她一步下车，跑到了她那边，搀着她下车，“小心点。”
陈念芝一手拄拐，一手由顾兴华搀扶，急切地走向苏凤昭。
“我、我家——”她抓住苏凤昭的双手。
苏凤昭明显感受到了她的颤抖，抽出自己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他下地去了，一会儿应该就能回来了。”
“下地……”陈念芝讷讷道。
“就是种地去了。”
“种地……”陈念芝抿唇，抑住唇角的酸涩，他大哥和二哥都没干过这样的体力活。
苏凤昭看着她的脚，担忧地问：“不是说要多休养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陈念芝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不在意地道：“不碍事，我想早点接小安回家。”
苏凤昭弯了弯唇角，“我理解您的心情，您先上车吧，我在前面给你们带路。”
陈念芝温柔地捻起她身上的苍耳，一个一个，极有耐心，“怎么从那里下来？沾了这么多东西，屁股摔疼了吗？”
苏凤昭握住她的手，“没事的，你们先上车，咱到家再说。”
陈念芝回到座位上，心绪起伏得厉害，感觉整个车厢里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近了，又近了。
她的小安，会不会讨厌她、恨她？
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没有看好他，害得他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他的内心该有多痛苦呢？
陈念芝想着想着，泪水又不禁滚落下来。
顾兴华察觉到她的心情，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念芝，找到小安了，我们应该开心一点。”
陈念芝扬起嘴角，接过他的手帕自己擦了起来，“我知道，可一想到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小安了，我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们别给孩子压力，开开心心地见他。”
陈念芝连连点头，“嗯。”
其实说起来顾兴华的心情还要复杂一些，他上次就来到了这个地方，他曾经离他的孩子那么近，要不是小苏找上门来，她们可能就要和小安永远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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