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徐婕冷冷开口,打断了刘清明的思绪。
“余……余贵。”
“职务?”
“石鼓寨村长。”
“交代吧。你和东川矿业怎么勾结的,前天为什么煽动村民下山闹事?”徐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余贵的心坎上。
余贵咽了口唾沫,交代得竹筒倒豆子一般干脆。
“万老板……万向荣手下有个叫老鼠的人负责招工。寨子穷,只要我说有活干,年轻人都愿意去。”余贵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我每给矿上送一个青壮年,老鼠就给我一百块钱的人头费。这几年,我光人头费就拿了一万多……”
秦小曼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深痕。
一条鲜活的人命,一整年的血汗,在这个村长眼里,只值一百块钱。
“不仅如此,”余贵咬了咬牙,继续说,“他们发工资不直接给工人,而是打到我的账上,让我代发。说是方便管理。每个人一天二十的工钱,我截留十块。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是管理费、工具损耗费。”
“你截留了一半?”秦小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钱!你家就差这点棺材本吗!”
“小曼,记录。”徐婕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却停住了。
秦小曼死死咬住嘴唇,强压着怒火,继续写字。
“矿难呢?”徐婕盯着余贵,“听说矿上死过人,你们怎么处理的?”
余贵浑身抖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这不怪我……矿上没有安全措施,经常塌方。死个人跟死只蚂蚁一样。万家的人有规定,绝对不能上报。一旦死了人,老鼠就会拿三千块钱给我,让我安抚家属。说是如果家属敢闹,就让他们全家在茂水县活不下去。”
“三千块?”徐婕冷笑,“你给了家属多少?”
余贵把头埋进了裤裆里,声音细若游丝:“一千五……我留了一千五……”
“啪!”
秦小曼手里的圆珠笔硬生生被捏断了,塑料碎片扎进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角落里,刘清明面沉如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种茹毛饮血的基层生态,他依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是剥削,这是吃人。
骨头渣子都不吐的吃人。
“余贵,你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万家。你觉得自己很委屈?”徐婕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压迫着他,“煽动妇女老人去招待所围堵警察,阻挠办案,这也是万家逼你的?你知不知道,死在矿上的警察,也是你们羌寨出去的娃娃!”
余贵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哭喊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鼠说,如果不停工,矿就得被查封,大家都没饭吃。我也是为了保住大家的饭碗啊!”
“为了保住你自己的饭碗吧。”徐婕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审讯进行到这里,经济问题、矿难瞒报、煽动暴乱,基本都对上了。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余贵在牢里蹲个十几年。
但徐婕没有合上审讯本。
她翻开新的一页,原本随意的坐姿突然收紧,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余贵。
“余贵,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徐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从04年开始,你每年都会单独给东川矿业送几个人过去。那些人,没有去矿上下井。他们去了哪里?”
这句话一出,角落里的刘清明眉头猛地一挑。
这条线索,他之前没听徐婕提起过。
余贵愕然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你……你们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徐婕冷喝,“说!那些人干什么去了!”
余贵拼命摇头,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不能说……这个真的不能说!说了我会死的!”
“你现在不说,等到了清江省厅的审讯室,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但那时候,可算不上立功表现了。”徐婕语气森寒,“怎么?你觉得万向荣现在还能保你?”
余贵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瘫倒在地,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的石板,声音发着颤。
“东川矿业的人……不光要矿工。他们每年都会在各个寨子里,挑几个无亲无故的、或者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愣头青。”
“挑他们干什么?”
“老鼠说,公司需要一些‘干脏活’的人。”余贵咽了口唾沫,“挑去的人,一个人给十万安家费。全发现金。”
“十万?”秦小曼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人均年收入不到一千块的茂水县深山,十万块简直是天文数字。
徐婕紧追不舍:“干什么脏活值十万?说清楚!”
余贵闭上眼睛,眼泪滚了下来。
“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有个娃娃跑了回来,半夜躲在后山,被我撞见了。我好奇,就逼问他拿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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