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对劲。”刘璟心中生疑,对侍立在一旁、时刻保持警惕的亲卫统领刘桃枝低声道:“桃枝,看到那边那个光头了吗?去,把他带过来。小心些,他可能不是咱们的弟兄。”
刘桃枝眼神一凛,点点头,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过稻田,很快便领着那个光头走了过来。
走近了看,刘璟才看清这人的模样。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平静深邃。最显眼的是他光亮的头顶上,赫然有着几个清晰的香疤!而他左侧的袖子空空荡荡,竟是个独臂之人!
这分明是个和尚!而且是个受过大戒、甚至可能颇有来历的和尚!
刘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这位大师,不知从何宝刹而来?为何混入我军中,在此‘作秀’?”他把“作秀”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独臂僧人面对汉王隐隐的威压和质问,脸上并无惧色,也无谄媚。他仅存的右臂单掌竖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声音平和如古井之水:“阿弥陀佛。贫僧慧可,俗家洛阳武牢人。在此并非作秀,乃是……修行。”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璟耳中。
“慧可?”刘璟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那可真是巧了!你早不修行,晚不修行,偏偏选在今日,选在本王亲率大军助农之时,跑到这田里来‘修行’?佛门不是常说出家人不打妄语吗?大师,你到底有何目的?不妨直言。”
慧可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刘璟话中的讽刺:“贫僧比殿下早到此处数日,日日在此劳作,并非今日特意前来。不过,既然有缘得见殿下天颜,贫僧确有几句话,想斗胆进言。”
刘璟目光微闪,一边用眼神示意身旁另一名心腹将领贺若敦,让他立刻去查清此僧来历;一边对慧可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漠:“你可以说。但本王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贺若敦会意,立刻转身,快步离开田埂。
慧可似乎并不在意刘璟的态度,他直视着刘璟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贫僧愚钝,敢问殿下,为何对佛法、对佛门弟子,怀有如此……深切的敌意?”
刘璟闻言,眼中寒光更盛,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敌意?大师言重了。本王并非对虚无缥缈的‘佛’有敌意。本王的敌意,是针对你们——这些打着佛陀旗号,行走于世间的所谓‘佛子’、‘高僧’!”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们口口声声劝人向善,寄托来世,看似悲天悯人。可背地里呢?放贷盘剥,逼人投献田产,勾结豪强,逃避赋役!多少百姓,因为你们这些‘善举’而倾家荡产,卖儿鬻女!天下乱世,百姓困苦,其中有多少,是拜你们所赐?本王没有将你们赶尽杀绝,已是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最大的仁慈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对宗教特权和其现实危害的痛斥。慧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反驳,反而露出了一丝悲悯与了然。他点了点头,缓缓道:“贫僧……明白了殿下的愤怒之源。然则,天下僧众,有如恒河沙数,其中自有持戒精严、真心向善者,亦难免有心术不正、借佛敛财之辈。善恶皆因人而异,殿下是否……有些矫枉过正,一竿子打翻一船之人呢?”
就在这时,贾思勰端着一碗清水走了回来,恭敬地递给刘璟。刘璟接过,一饮而尽,清凉的水稍稍平息了他心头的火气。贾思勰见气氛凝重,又见这独臂僧人谈吐不俗,便对刘璟道:“大王,臣可否……也说两句?”
刘璟对这位实干重臣很是尊重,点了点头:“贾卿但说无妨。”
贾思勰转向慧可,语气诚恳,却带着官吏特有的务实与犀利:“慧可大师,您方才劝我等莫要‘矫枉过正’,以免扼杀了世人的‘向佛之心’。下官不才,想反问大师一句:我汉国疆域万里,官吏数以万计。倘若其中出了一个贪官污吏,欺压百姓,老百姓会不会骂我们朝廷?倘若出了十个、百个,甚至更多,老百姓会不会心生怨愤,乃至揭竿而起?”
他顿了顿,看到慧可目光微动,继续道:“我们能对百姓说,‘那是贪官个人的罪过,与我大汉朝廷无关’吗?不能!因为官吏是朝廷任命的,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与法度!贪官对百姓造成的伤害,产生的恶果,最终不都需要朝廷来承担,来善后,来平息民怨吗?同样的道理,天下僧众,口称佛子,行的是佛陀教诲。若其中害群之马众多,败坏的便是整个佛门的声誉,消耗的便是天下人对‘善’的信任。这其中的因果与责任,又该如何厘清?仅凭一句‘个人行为’,便能撇清吗?”
刘璟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叫好。没想到平日醉心农事、沉默寡言的贾思勰,竟有如此清晰缜密的思辨能力,这番话可谓切中要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