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闻言,小嘴微微抿起,不再说话。他无法立刻验证蔡景历所说是否属实,毕竟密奏内容他无从得知。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快速闪过一丝思索和不易察觉的挫败,眼珠滴溜溜转动,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毛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对刘英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寻找臣下弱点,试图施展驾驭之术,这份早熟的心智与胆魄,实在难得,确有乃父之风。只是……火候还差得远。”
而蔡景历的感受则更为复杂一些。他想起汉王刘璟让他们随行时,特意嘱咐“多看顾世子,或教兵法,或广见闻”。汉王的本意,显然是希望世子能在实践中学习军旅、了解民情。可眼下,世子似乎对“权术制人”更感兴趣,小小年纪便显出几分心机深沉、乐于掌控的苗头,这让他隐隐有些忧虑。
三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只是随着大军默默行进。
又过了半日,大军择地扎营。营盘刚刚立定,辕门外便传来消息——吴兴沈氏的使者到了!
平吴都督王僧辩不敢怠慢,一面安排接见,一面立刻请毛喜、蔡景历和世子刘英一同来到中军大帐,以备咨询。
帐内,王僧辩端坐主位,毛喜、蔡景历分坐左右上首,刘英则坐在毛喜下首,努力挺直小小的腰板。
很快,使者沈清被引了进来。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衣饰华美却难掩神色间的焦虑与恭敬。他通报了身份,代表家主沈恪,带来了令帐内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消息——吴兴沈氏,愿意归顺汉军!
沈清言辞恳切:“我家家主深知汉王天威,愿顺应天命,举族归附王化。为表诚意,愿献出家族名下六成田产、庄园,纳入朝廷度田征税;同时,即刻释放所有未曾登记在官府籍册上的私属佃户、荫户,听由朝廷编户齐民。只求汉王与都督,能保全我沈氏宗祠,宽待族人。”
王僧辩听罢,直接愣住了。六成土地!释放所有隐户!这条件何止是“有诚意”,简直是割肉剜心般的投降!谁不知道吴兴沈氏是三吴士族的领袖,树大根深,仆役过万,良田阡陌相连,向来眼高于顶,连前梁的账都常常不买。怎么会突然如此卑微,提出这般彻底的条件?
他强压心中惊愕,对沈清道:“沈先生请起,贵家主深明大义,王某感佩。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朝廷方略,容我等稍作商议。请先生先至偏帐用茶,稍候片刻。”
沈清连忙躬身:“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顺从地退了出去。
这时,一直安静倾听的刘英忽然开口:“王都督,毛军师,蔡军师。晚辈对吴兴风物颇感兴趣,想趁此间隙,向那位沈先生请教一二,不知可否?”
王僧辩看向毛喜和蔡景历。毛喜微微颔首,蔡景历也道:“世子多见闻,总是好的。就在偏帐,我等皆在左近,应是无妨。”
王僧辩心想,就在隔壁,帐外也有卫兵,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便点头答应:“也好,世子请便,只是莫要耽搁太久。”
刘英起身,像个小大人似的对三人行了一礼,然后走向偏帐。
待刘英和沈清离开,王僧辩立刻转向蔡景历,脸上满是困惑与焦急,压低声音道:“蔡副军师!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说,与三吴士族谈判,他们态度强硬,最多只肯交出一成土地吗?怎么这沈氏不声不响,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献上六成?!这……这条件太好,反倒让我心里发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接受,还是……要不要立刻快马请示汉王定夺?”
蔡景历对此突发状况似乎并不十分意外,他捋了捋短须,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反问道:“王都督,稍安勿躁。沈氏献上六成土地,固然显得诚意十足。可是,请您细想,汉王殿下兴兵南下,劳师动众,所求者,难道仅仅是沈氏一家一姓的这六成田地吗?”
他顿了顿,见王僧辩若有所思,继续道:“汉王要的,是彻底瓦解三吴地区延续数百年的士族坞堡,是将这里的所有田亩、人口,统统纳入朝廷的直接掌控之下,推行统一的法令、赋税、兵役!是要一个政令畅通、如臂使指的江南,而不是保留一个个听调不听宣的‘国中之国’!沈氏此举,或许是缓兵之计,或许是丢卒保车,但绝非汉王最终想要的结局。”
王僧辩眉头稍展,觉得有理。蔡景历又添了一把火:“更何况,我八万大军已出建康,浩浩荡荡开赴吴兴。全军上下,摩拳擦掌,期盼建功。难道就因为他沈清带来一句话,许下些好处,我们便偃旗息鼓,掉头回去吗?都督,您如何向这八万将士交代?汉王若问起,您又该如何回答?‘因沈氏投降,故未战而还’?这……恐怕非但不是功劳啊。”
这话说到了王僧辩心坎里。他是武将,渴望的是战功!不战而屈人之兵固然好,但若因此完全放弃军事行动,他确实心有不甘,也无法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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