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韶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归命侯,斛律明月(斛律光)将军……他统帅大军驻守边境,为何……为何没有南下勤王?” 这是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问。
提到斛律光,高演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刻骨的怨毒,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别提那个叛徒!斛律金、斛律光父子……他们早就存了异心!一早就暗中投靠了汉军!邺城被围之前,就是他们!率领我大齐最精锐的九万军队,临阵倒戈,投降了刘璟!若非如此,河北……河北岂会沦陷得如此之快!他们……他们是国贼!是齐国的罪人!”
真相竟是如此!
段韶听完,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不再发问,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娄睿,先带归命侯下去休息吧。好生安置。”
“末将领命。”副将娄睿应了一声,上前对高演做了个“请”的手势。高演如释重负,连忙跟着娄睿走下城墙,前往临时安置的晋阳宫偏殿。
路上,娄睿看似随意地低声问道:“归命侯……我们娄氏一族……在邺城……可还安好?” 娄睿是娄昭君的侄子,自然关心家族命运。
高演正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闻言愤恨地脱口而出:“安好?刘贼……刘璟霸占了孤的母亲!你说娄氏会怎么样?!” 他这话本是控诉刘璟的恶行,强调自己的耻辱和娄氏的“遭遇”。
然而,听在娄睿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他心中猛地一跳:“姑姑……跟了汉王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娄氏在北齐本就是外戚,权势显赫。如果姑姑娄昭君真的成了汉王的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新朝,娄氏很可能再次成为外戚,延续家族的荣华富贵!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露出了愤慨的表情,但心底深处,那颗名为“投降”的种子,已经开始悄然萌发,迅速生长。
乱世之中,家族延续才是第一要务,至于效忠对象是谁……或许没那么重要了。
---
再说汉军大营。
刘璟回到中军大帐,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立刻唤来文书,口述道:“给段韶写信。不,多写几封,内容一样。就说:孤敬重段将军忠义武勇,不忍多造杀孽。明日午时,请将军出城,与孤阵前一决,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若将军不愿阵战,执意死守,也可。明日辰时,若闻晋阳城头敲响三通鼓,便是将军选择守城,届时,我军即刻攻城,玉石俱焚,休怪言之不预。当然,若将军明事理,愿开城归顺,率众来降,孤以大汉开国皇帝之名立誓,必保将军与麾下将士富贵不失,家眷平安。”
他特意强调了“大汉开国皇帝”这几个字。很快,数百支绑着同样书信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了晋阳城内。
段韶拿到书信,目光在“大汉开国皇帝”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感到一阵刺眼的心痛和讽刺。他知道,这是刘璟赤裸裸的心理战,是在用无可辩驳的现实和新朝的气运,来碾压他和他麾下将士残存的信念。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辰时。
几乎是在看完信的当晚,段韶便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了残破的城楼。他望着城外连绵如星海的汉军灯火,又回头看了看城内死气沉沉、人心惶惶的景象,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命令道:“擂鼓!三通!”
“咚——咚——咚——!”
沉重而悲怆的战鼓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传遍晋阳内外。这鼓声,宣告了段韶宁死不降的决心,也敲响了对刘璟最后通牒的回应。
城外的刘璟听到鼓声,轻轻叹了口气,既有些惋惜,又在意料之中。“传令!投石机,火油弹,覆盖射击!弓弩手,压制城头!工兵,准备云梯、冲车!总攻晋阳!”
随着他一声令下,汉军阵中火光骤起!数百架投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声,将浸满火油的陶罐点燃,抛向晋阳城头!
“轰!轰!轰!”
陶罐在城墙上、城楼中、垛口后猛烈炸开,熊熊烈火瞬间升腾而起,舔舐着木质建筑和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晋阳城头转眼间变成了一片火海,烈焰冲天,热浪逼人,守军根本无法立足,只能仓皇逃下城墙躲避。
汉军的云梯、攻城塔在火光的掩护下,开始缓缓向城墙逼近。然而,城头的火焰实在太过猛烈,连汉军自己也无法立刻登城。刘璟见状,果断下令:“暂停登城!各部原地待命,让火烧!弓弩手、投石机保持压制!”
这一烧,就是整整一夜。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晋阳城如同地狱中燃烧的巨兽。虽然汉军未能趁夜攻上城墙,但这一夜的大火,对晋阳守军士气的摧毁,远比一场惨烈的攻城战更加彻底。
除了段韶和少数核心将领率领的、意志相对坚定的本部兵马,那些从各地轮转作训的、从附近州县抽调来的、尤其是得知家乡怀朔等镇已经投降的将士们,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