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望着晋阳城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段韶乃当世名将,弃外城,守瓮城,是壮士断腕,亦是意图收拢残兵,重整旗鼓,将力量攥成一个拳头,准备在更为有利的内城与我们进行最后的决战……他想毕其功于一役,或者,至少打出体面的结局。” 他沉吟片刻,对帐外道:“传绣衣卫指挥使盛子新。”
很快,一身寻常军官服饰、毫不起眼的盛子新悄无声息地进入大帐。
“筑初(盛子新字),”刘璟直接问道,“眼下,可能联络到晋阳宫内的斛斯椿?”
盛子新略一思索,答道:“回大王,可通过秘密水道派人潜入。但如今外城易手,内城必然戒严,人员进去后恐怕难以活动传递消息。”
“还有其他方法吗?”
“有。约定之中,若有紧急情况,可于晋阳宫西南角楼向天空连发三支红色火箭为号。只是……”盛子新顿了顿,“此法过于明显,段韶或其亲信很可能察觉。”
刘璟想了想,摆手道:“既如此,暂且不急。给宫里的人一点时间,也给段韶……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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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晋阳瓮城之内,气氛压抑而混乱。
段韶正在竭力收拢溃退下来的部队,试图重新编组,振奋士气。然而,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许多中下层军官带着他们的本部人马,在退入内城后,并未向指定地点集结,而是如同水滴融入沙地般,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粗略清点,原本号称九万的守军,此刻聚集在他身边的,竟然不足五万!超过四万人不知去向!
尤其让他心寒齿冷的是,他的表弟、副将娄睿,依旧不见踪影!仗打到这个份上,主将的嫡亲表弟兼副手却玩起了失踪,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段韶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有没有人知道!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段韶压抑着怒火,向周围惊魂未定的将士们喝问。
半晌,一个低级幢主颤巍巍地举手:“大……大将军……小的……小的知道一些。”
“说!”
“他们……他们退下来后,很多都……都往晋阳宫方向去了……”
“晋阳宫?”段韶心头一紧,“去那里做什么?!”
那幢主带着哭腔说道:“大将军……仗打成这样,好多兄弟都不知道为啥还要打了……家里老小都不知道咋样了……后来,娄将军和宫里的斛斯将军派人传出话来,说……说不想再和汉军厮杀的,可以退到晋阳宫里去……那里……那里能避祸……”
“放屁!!!”段韶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齐国还没有亡!只要我段韶还有一口气在,大齐就永远不会亡!谁再敢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然而,怒吼之后,是无力的空虚。他看着周围士兵们更加躲闪和麻木的眼神,知道光靠杀戮已经无法挽回人心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留下少量还算可靠的部队把守瓮城城墙,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大部分人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和滔天怒火,径直朝着晋阳宫方向疾奔而去。
很快,段韶带兵来到紧闭的晋阳宫门外。宫墙高大,上面人影绰绰。
“娄睿!给我滚出来!!”段韶勒马,朝着宫墙上厉声咆哮。
宫墙上出现了娄睿的身影,他甲胄齐全,脸上却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表兄……”他开口,声音通过宫墙传来,有些失真。
“娄睿!你好大的胆子!临阵脱逃,聚兵私室,你想造反吗?!”段韶戟指怒骂。
娄睿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表兄,对不住了!我娄氏一族,已然决意归附大汉!我姑姑也在汉宫安享晚年。我……我不能陪你再走下去了。”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段韶心头,也砸在了他身后所有将士的心头。原来,连大将军的至亲都已降汉……
“娄睿!”段韶眼睛赤红,声音嘶哑,“战场上,我救过你多少次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就是这么报答神武帝(高欢)和大齐的?!”
娄睿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但随即被坚定取代:“表兄的恩情,娄睿下辈子结草衔环再报!但今日,你要让这几万惶惶不知所措的弟兄,陪着你去打一场注定没有希望的仗,去送死,恕我娄睿做不到!”他顿了顿,声音传得更远,“汉室复兴,天命所归,乃是天下大势!表兄,我也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放屁!”段韶猛地拔出佩剑,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忠诚都吼出来,“我段韶!昔年追随神武帝起兵时,便曾立誓,此生愿为大齐之盾,护国门周全!盾在,国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手中还有剑,大齐的旗帜就不能倒!”
这番誓言悲壮而铿锵,却在已经离心离德的军队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娄睿在宫墙上摇头,声音带着怜悯:“表兄,喊口号,谁不会?你要兄弟们陪你赴死,也得问问大家……愿不愿意!你回头看看,看看你身后的这些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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