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狗是突然出现的。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那段路灰蒙蒙的。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句子碎片刮到了我耳朵里——“那个幸运狗，如果挨着你，或者朝你飞……跟着你好久……最近这段时间都会很幸运。”
我没太在意。这种话，在小城里总是有人说的，像风一样，吹过就算了。
然后我看见了它。
它不像一只正常的狗。它的翅膀是金色的，不是鸟类的羽翼，更像某种蝶翼，薄而透，在黯淡的光线里自己发着微光。头是金毛犬的样子，但小得多，比我的拳头大不了多少，比例奇怪得像梦里才会出现的造物。它在我身边绕了几圈，像蝴蝶一样飘忽，最后轻轻落在了我的背上。太轻了，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了肩胛骨之间。
远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还是没管。继续走。
但走了几步，我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它不见了。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就转身往回走，想找到它。没有。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扑扑的地面和开始飘落的雨点。
我放弃了。心想算了，本来也不关我的事。
然后我在路边的积水里看见了它。
它趴在地上，翅膀耷拉着，金色的光已经灭了，被雨水打得湿透，像一块被揉皱的糖纸。它微微动了一下，很弱，几乎看不出来。我蹲下来，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把它捞了起来。冰凉的，湿漉漉的，在我手心里缩成一小团。
“你等一下。”我说。
我跑回家，拿了纸巾出来，蹲在门口，小心地把水从它身上吸掉。它的翅膀慢慢分开了一点，我以为它要好起来了。
然后它动了。
它的翅膀忽然合拢，像一只蚌，紧紧地、死死地把我的手锁在了里面。金色的翅缘嵌进我的指缝，越收越紧，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放开！”我说。
它没有放。翅膀还在收紧，像某种濒死的痉挛，又像根本听不懂我的话，只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什么。我忍着疼，没有甩开，因为我知道它可能不是故意的。
过了很久，它慢慢松开了。翅膀垂下去，彻底不动了。
我的手上有几道红印，手心里还残留着它冰凉的温度。我把它捧进屋里，找了个纸盒垫上毛巾，放了进去。它安静了，像死了一样。我盯着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去倒水。
再回来的时候，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的床上。
一个矮矮的、丑丑的男人，脸是不规则的圆，又带点方，皮肤黑黄，下巴上有几颗红肿的痘。他蜷缩在我的被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旧衣服。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床头的纸盒空了——那条湿透的毛巾摊在地上。
“你他妈……”我还没说完，他就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石子：“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救我？”
我盯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怨气，有愤怒，有委屈，但愤怒更甚。
“我救你了，”我说，“我刚才一直在救你。”
“不是第一时间。”他说。
“我完全可以不理你。”我的声音冷下来，“不鸟你，当没看见。你躺在路上，我走过去，不管你是狗还是人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不用管。你懂吗？你现在躺在我床上，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他没吭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恩将仇报，”我说，“什么人啊？你根本不算人。服了。”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他的脸。手还在疼，那几个红印已经开始发青了。我想把他赶走，但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把石子。
很久，我听见身后有一个很小的声音。
“……疼。”
我没回头。
“翅膀……断了。”
我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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