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缘由,吴三桂心里是清楚的,皇太极治下的汉军旗,可不是什么替满洲人当炮灰的冤大头,而是他集权的重要力量支柱。
抬旗、恩养、以汉制汉,皇太极的笼络手腕比大明的任何一个督师都要高明,汉军旗的军官和满洲八旗一样领俸禄、分田地、享有世职,子女可以与满洲贵族通婚,死后子孙世袭军职爵位,他们的身家性命和前程富贵,全都和清军的胜利绑在了一起,这些人攻的不是大明的城池,攻的是自己的前程。
吴三桂来不及细想,城墙下已经架上了第一架云梯,他的话音未落,垛口两侧的鸟铳手齐齐开火,密集的弹雨把刚爬上云梯的几个汉军旗士兵打得倒栽下去。
与此同时,城头的红夷大炮调低了仰角,对着城下密集的攻城队列喷出了霰弹,铁砂、碎钉、铅丸在火药爆燃的推动下呈扇面喷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汉军旗士兵齐齐倒下,惨叫声和呐喊声搅在一起,城下的雪地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但后面的梯队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这便是清军和普通明军最大的不同,在皇太极的军功爵位制下,死了家里人能拿到抚恤银子还能继承官职,活下来攻上城头就能一步登天,横竖都是赚,这些战场老兵都是亡命徒,根本不带怕的。
耿仲明亲自押阵,骑在马上来来回回地驱策部队,他知道攻城的第一波最关键,一旦冲上去立住了脚,后面的活儿就好干了,他挥刀砍翻了一个往回逃跑的军士,刀尖上还滴着血,厉声吼道:“不许退!都给老子往上冲,谁敢再退一步,全家发配宁古塔!”
此时清军炮手向着东侧打了几炮,一发铁弹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南门东侧的一座炮台,将那门红夷大炮连同周围的五名炮手一起炸飞,炮架散了架,一根断裂的炮轴带着火焰飞出去十几丈远,垛口上被炸出了一个豁口,碎砖碎石顺着城墙的斜面哗啦啦地往下淌,清军趁势从这里攀登上城。
“堵住豁口!”
吴三桂拔刀冲了过去,他的家丁紧随其后,两队人马在豁口处撞在一起,刀枪并举,血肉横飞,吴三桂一刀劈翻了一个刚爬上豁口的汉军旗士兵,反手又捅穿了第二个人的肚子,刀身抽出来时带着一股热乎乎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顾不上擦,大吼着让亲兵们把火药桶搬到豁口边上,点着了引线一脚踹下去,火药桶滚进清军的人群中轰然炸开,火光和浓烟中十几条人影被抛上了半空。
战斗从巳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未时,清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进攻,每一次都在城墙上撕开了几个口子,每一次都被吴三桂带着家丁硬生生堵了回去。
城墙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鲜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在城墙根下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冰棱,硝烟把整座宁远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隔几步就看不清人脸,军士们全凭声音和本能互相辨认。
到了申时,天助军在尚可喜率领下绕到了宁远东门和南门之间的城墙薄弱处,趁守军注意力全在南门主战场上的间隙,突然下马攀城。
尚可喜崇祯六年降清,在东江镇时就是出了名的敢打敢拼是当时总兵黄龙的一把快刀,降清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打起仗也经常身先士卒,部将金光祖带着第一批精锐爬上了城头,和前来堵截的关宁军在城墙上展开了一场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吴三桂闻讯赶到时,金光祖已经在城头上立住了一个小小的阵地,二三十个天助军老兵围成一个半圆,死死护住身后的梯子接应点,更多的人正顺着云梯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吴三桂挥刀带着家丁猛扑上去,城墙上空间狭窄,人挤人地绞在一起,根本来不及挥刀,双方士兵用刀柄砸、用盾牌撞、用牙齿咬。
吴三桂左冲右突杀出一条血路,在人群中找到了金光祖那张被烟火熏得漆黑的脸,一刀当头劈下,金光祖举刀格挡,两刀相撞迸出一串火星,他被震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垛口上,吴三桂的刀锋紧跟着削了过来,刃口擦着金光祖的头盔飞过,削掉了他半边盔缨。
金光祖怪叫一声翻过垛口跳了下去,城下接应的军士赶紧把他接住。
天色渐暗,济尔哈朗的中军终于鸣金收兵,清军缓缓退去,城下留下了近千具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城墙根下,宁远这边也伤亡惨重,吴三桂清点人数时发现南门的守军阵亡了八百余人,三个千总死了两个,东门和西门的伤亡还没报上来,红夷大炮打坏了三门,铁弹只剩下数百发了。
吴国柱瘸着一条腿走过来,腿上是在堵豁口时被一块飞石砸伤的,肿得像根紫萝卜。
他张口说道:“总镇,死了的弟兄已经搬下去了,伤兵都抬到了关帝庙,郎中正在治,南门城楼塌了半边,末将让人用木头先撑着,夜晚再修。”
吴三桂点了点头,今天这一仗,是除了松锦大战他这辈子打得最艰难的一次,他已经有了预感自己这座孤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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