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山海关主城外的西罗城已经插上了顺军的旗帜,那是昨天傍晚李过拿下来的,打了一个时辰守军死了六十多个,剩下一两百人的从西门退进了关城,吴三桂没有再派兵去夺,李自成也没有急着往前推,双方隔着一道西石河各自埋锅造饭,炊烟在河两岸同时升起来。
吴三桂站在山海关南门的城楼上,望着西边,西石河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宽不过十几丈水也不深,人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但河床是淤泥马踩进去能陷到小腿肚子。
河上原来有一座石桥,前天被吴三桂派人拆了,现在只剩下几块桥墩石露在水面上。
河对岸就是顺军的军营,营帐从西石河一直排到西边的天际线黑压压的一片,篝火的烟升起来,在无风的秋日里直直地往天上飘。
“公爷,您看那边。”
方光琛指着西石河对岸,吴三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对岸的缓坡上顺军正在列阵,前排全是马队,一排一排地站在坡上,从坡顶排到坡脚,少说也有四五千骑。
马是蒙古马混杂着河曲马,大部分个头不高但肚子吃得滚圆,皮毛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马上的人穿着蓝色的号衣,有的披甲有的没披甲,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长枪、马刀、铁鞭、流星锤、三眼铳什么都有,他们的队列很整齐,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方光琛看了一会儿说道:“真不是一般的流寇,李自成据说只能排第二,不知道刘处直部的军容又是如何,应该不会比咱们关宁差多少,流寇这十几年刀山血海的滚过来,确实练就了一支精兵。”
到了这个时间点,大浪淘沙下一般的流寇早就死完了,他们也不能在野地里排出这么整齐的骑兵队列,这些人跟着李自成从青海打到北京,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他们的装备不如关宁兵,但人数和士气都要强上一些。
“西石河阵地布置得怎么样了?”
“吴国柱已经带人上去了,一千官军外加永平来的乡勇一万人,沿河挖了一道壕沟搭了鹿角,河对岸的民房都拆了木料石头全搬过来修了工事。”
吴三桂点了点头:“乡勇的领头的都谁?”
“生员李松、谭有养、刘以祯,都是永平大户家的子弟,自己出钱拉的队伍。”
“可靠吗?”
“他们是永平的坐地户有家有业,守山海关也是守他们自己的家,应该可靠。”
关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人,关宁兵、乡勇、从宁远撤过来的百姓,百姓们挤在庙里、挤在屋檐下、挤在城墙根下,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眼神里全是麻木和恐惧。
他们跟着他从宁远走到山海关,走了两百里路,以为到了山海关就安全了,可现在顺军来了清军还没到,山海关也未必安全。
顺军的营地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号炮,紧接着鼓声大作咚咚咚,河对岸的骑兵开始移动了,从坡上往坡下走,马走得并不快,但那种几千匹马一起移动的声势,让人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颤。
“传令吴国柱,准备接敌。”
卯时三刻,顺军的大营里,李自成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张烙饼,两个包子,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也一样,他的早饭从来不换花样。
刘宗敏蹲在旁边啃一只猪蹄髈,啃得满嘴是油,李过坐在马鞍上,拿着一张舆图翻来覆去地看,刘芳亮站在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搭在刀柄上。
“都准备好了?”
李自成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亲兵站起来抹了抹嘴。
“好了。”
刘宗敏把猪蹄髈一扔,骨头飞出老远:“我军已经到了河沿上了,张鼐率骑兵打头阵,不就是一群团练吗,一个时辰绝对拿下来。”
李过劝阻道:“捷轩别轻敌,永平的乡勇不是一般的乡勇,吴三桂在永平经营了也有些日子了,这些乡勇也极度仇视我们,没那么好捏。”
李自成擦了擦手,走到一张临时搭的木台前,询问道:“唐通出发了没有?”
[ ] “昨晚就出发了,他带了一千多人走小路绕去一片石在那截击吴三桂部的逃兵,顺便观察一下清军动向,那片地方荒得很,平时没人走,唐通对那片熟。”
“好,那就开始进攻,趁着东虏没来一举拿下山海关。”
号炮过后,紧接着是鼓声,战鼓擂起来的时候,营帐的帘子纷纷掀开,士卒们从帐篷里涌出来各就各位,号角声、马蹄声、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响成一片。
张鼐上了马,骑兵已经在西石河前列好了阵势,三千骑排成三排,每排一千骑,排与排之间隔三十步。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骑兵阵型,但老套意味着好用,张鼐骑的是一匹黑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跑起来哗啦啦地响,河对岸,明军的阵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吴国柱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对岸,他是个老行伍,在关宁军干了十五年了,跟清军打过,跟蒙古人打过,就是没和义军交过手,但当他看见对岸顺军骑兵列阵的那一刻,发现和他印象中的流寇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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