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倦像是秋天落下的枯叶，只是不经意间就纷纷坠落，此刻如同不可承受之重，让我只想一睡万年，忘记末日，忘记乌波斯尔病菌，忘记一切。
我迫切地需要见到杜枭，这才想起那支翡翠镯子，能与杜枭魂梦勾连的镯子。
镯子戴入玉腕时，我已沉沉睡去。
梦，如约而至。它似尘烟变幻，空气里处处冰冷沉凝、波动着涟漪幽光。
我审视自己，在梦境中依旧是羊献容的模样，这不免让人心慌失措。
蓦然间，我感觉被两只手臂拦腰环住，脊背传来炽热地熨帖。我转身就扑进那温怀抱里。
“杜枭……”我闭上眼帘，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真实的感觉，此刻的杜枭无形无色，却又无处不在。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对我，上一次他几乎汲干我所有生机。
“荀清月，你在发抖？”
“嗯……”
“这么怕，干嘛不逃？”
我按捺住无措的心绪，想从虚幻怀抱里挣脱，却被无形的胸膛紧紧贴着，怎么也挣不脱。
“杜枭，是你么？是你把我行踪透露给齐庆的？”这是我始终不敢去想不敢去问的，但我找不到第二个能怀疑的人了。
“唔，还不算太蠢，怎么想到的？”齐庆声音如吹过耳边的风，忽远忽近，不可捉摸。
“齐庆只知道卫柔就是钟离昧，可我本尊荀清月的名字，这个秘密现实只有你一人知晓。”
“小东西，为什么不怀疑那个姓赵的？”
赵文轩！我知道早晚从杜枭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从他叫我小东西那一刻，我知道他已变回那个杀伐无情的大长老。
“怀疑本座出卖你，说明你还没那么笨。怀疑本座出卖你，也足以说明你还不够聪明。荀清月，你为何从不肯面对现实？”
我茫然抬头，抚摸着炽热的空气，他为何不现身？是怕感染乌波斯尔病菌？
“本座不是齐庆，每走一步都会算计。如果有天你身处本座之位，就会明白所谓上帝视角，荀清月，还不明白吗？你经历的一切早已被命运线锁定，没有人能超脱系统权限。所以无论是你、齐庆，或许也包括本座，在这泱泱世界面前，都不过是蝼蚁。”
杜枭声音越发冷冽，比之于他胸膛仿若冰火。
“有人执你如棋，那人却不是本座。若这时间有人比你更了解自己，那人或许是本座。从你认识赵文轩那一刻起，荀清月，你注定无法摆脱命运线！”
“杜枭，你说什么？你疯了？”我被他的话狠狠撕裂，心神血呼啦地无法收拾。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似乎又完全明悟……
当初我夺舍魏娘子，无意中闯入九霄，那是与赵文轩的初相识。他让我杀呼屠吾斯，这是我和他的第一笔交易。他答应我带一件东西去现实，那件东西就是竹节簪。我曾经天真的以为他会是我的后手，为此那卷大招残片至今舍不得动用。可当杜枭说出那番话，当真割裂，我无法承受。
“荀清月，你是无可改变的系统Bug，也是赵文轩的实验课题，是他要验证进化理论的白鼠。你与天机树同根同源，是刘曜眼里的传国玉玺，是齐庆手里的天命神器，是血族的至尊圣女，本座的天地至宝。你难道没意识到是系统出了问题……”
我已摇摇欲坠，只是被无形的臂弯托着，被空气拥入滚烫的怀抱。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我知道，或许已到揭开谜题的最后时刻。我却没有丝毫准备，不想知道真相，宁愿被他金屋藏娇。
“荀清月，你不过是系统镜像出的一棵种子，天机树的种子。从你出现在量子态的那一刻，你的记忆，你的一切过往，都不过是一串代码。你所有的曾经、此刻与未来都被锁死在命运线里，直到这天地陨灭。”
我脑子轰地一片纷乱，四周迷雾顿成冬日气旋，让人眩晕地喘不上气。
“杜枭，别说了……”此刻，忍不住泪水就那么不停在淌。
“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想听哪个？”
我失神地摇头，“哪个都不想听……”我以为的都不是我以为的，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可偏偏无法说服自己。
“你本相与魂肉合体，已渡劫了，却全不自知。足以说明你还是不够聪明，这是个坏消息！”杜枭在我耳边低语，又把我横身抱起。我觉得自己在幽光虚空中飞，却不知他要带我去何处。
梦境虽无尽头，却如同穿过无数波荡涟漪界壁。
很久之后，他放缓速度下落。
周遭迷雾如潮水退去，眼前大漠舒展孤烟苍凉，浓云中一只苍鹰呼啸着隐没于云海。我吃了一惊，杜枭脚踏着风中流沙立定，笑了笑，“好消息是，谁欺负了你，本座给你讨回来！”
我讶然拭目，“杜枭，这里不像是你梦里……”
“是梦，却不是本座的梦。”
“那是谁的？”
“荀清月，藏拙可不是优点，本座更喜欢你当初为一线生机就敢搏命的性子。”
我不吱声了，想了想说，“杜枭，你若当初对我有如今半分，我会为你抛开一切。”
我想听杜枭说什么，可耳中只有无尽的风。
许久，杜枭把我放下，沙子很烫脚。
“荀清月，命运线是很奇怪的东西。你拼命想摆脱它，可有人却死死抓住不放。初见你时不过蝼蚁，一枚魂奴印都要用命去搏。如今你苟着就能得到一切，还有什么不知足？”
沙海尽头传来驼铃脆响，风声更加激越。
“杜枭，你知道么！我曾经想过吞了忘情丹，只为破除魂奴印，摆脱你。可当我终于说服自己用心付出一次，魂奴印却没了，你觉不觉得很好笑？”我执拗地负手而立，任疾风吹散长发。
杜枭两臂绕过我的腰，用力一环，我脚下踉跄半步，贴上他结实地胸膛。
“杜枭，你想清楚，我不会拒绝你第二次。幽冥殿不担因果，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值得我付出了，你该懂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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