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澜生接过水杯,掌心的温热顺着血液漫开,却驱不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局促。办公室的陈设简洁大气,书柜里摆着几排经济类书籍,最显眼的位置放着那本《新冠病毒感染后遗症中医诊疗心得》,扉页上有他的签名。
“这本书,我看了三遍,专业的部分虽然看不懂,但关于思想与哲学的部分,每一次的体会都不一样。澜生,你的思想又跨越了一大步。”蒋迪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从容,“你在书中写‘治疫如治国,需辨正邪,调阴阳’,这话很有道理。疫情防控和经济发展,不就是一场大的‘辨证施治’?”
杨澜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所谓的“工作谈”,不过是几句场面上的客套,没想到她竟从医理延伸到了治国。“蒋书记看得透彻。中医讲‘扶正祛邪’,对国家来说,民生是‘正’,风险是‘邪’,确实是一个道理。”
“所以这半年,我一直在想,咱们县该怎么‘扶正’。”蒋迪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县域经济报表,“你看,咱们县的中药材种植占农业产值的7%,但深加工几乎是空白,大部分都是卖原材料,利润太低,这明显是政府没有发挥出引导和扶持的作用。”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几张照片:“这是我上个月去北边靠近山区的区域调研拍的,农户种的连翘品相很好,却因为没有烘干设备,只能低价卖给收购商。你书中提到的‘中药材质量是根基’,其实质量再好,没有产业链支撑,也成不了气候。”
杨澜生看着照片里农户皴裂的手,心里一动:“所以您想建中药材加工基地?”
“不仅是加工。”蒋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谈及理想时才有的神采,“我想打造‘种植+加工+研发+文旅’的全产业链。你在书中总结的那些诊疗经验,完全可以转化成康养项目;管芳画的经络图,能做成文创产品。中医不仅能治病,还能当产业做,这才是‘扶正’的根本。”
杨澜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忽然觉得眼前的蒋迪既熟悉又陌生。他印象里的县委书记,总是被各种会议和报表包围,而此刻的她,谈起产业链规划时眼里的光,竟和他讨论病案时的专注如出一辙。
“但资金和技术是难题吧?”他想起县医院捉襟见肘的经费。
“所以需要‘借力’。”蒋迪笑了笑,“我已经跟省里对接了,他们愿意把咱们县列为‘中医药产业试点县’,资金会有倾斜。技术方面,我想请你和你们医院的药剂科长、县医药公司的技师当顾问,毕竟你们最懂中药材的‘脾气’。”
“我?”杨澜生愣了愣,“我只想做个医生……”
“你不能只做医生,因为一名医生是需要懂药的,就如张仲景和李时珍。”蒋迪打断他,目光坦诚,“你做医疗项目十年,懂药材特性,知道市场需求,更重要的是,你心里装着病人。上次去方舱医院慰问,你提起了咱们这边各县的道地药材,说‘好药得让种药人得实惠’,这话我一直记着。”
杨澜生的心猛地一颤。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没想到她竟记在心上。他忽然明白,蒋迪对他的“重视”,从来不止于表面的礼遇,而是看到了他身上能为这片土地做事的潜力。
“至于资金缺口,”蒋迪继续说,“我打算引入社会资本,但有个条件——必须保证农户的利益,不能让资本把好处都占了。这就像你开药方,君臣佐使得配伍好,少一味都不行。”
她把“药方”和“资本”放在一起类比,让杨澜生忍俊不禁:“蒋书记这比喻,比我书中写的还形象。”
“跟你学的嘛。”蒋迪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难得的俏皮,“你书中说‘治未病’比‘治已病’重要,县域经济也是如此,现在不布局,等疫情完全过去,就赶不上趟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杨澜生看着蒋迪在笔记本上勾画产业链图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竟让他想起和管芳整理病案的夜晚。
“对了,”蒋迪忽然抬头,“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冯院长说县中医院的几个中医专家工作室需要扩建,想请县里支持把它打造成‘中医临症研究中心’,既看病,也搞研究,还能培训基层医生。你觉得可行吗?”
“当然可行!”杨澜生立刻来了精神,“我早就想建个‘名老中医工作室’,与省内外的名师如工作室联动,这样就能形成一个人才培养机制……”
他越说越投入,从诊室布局说到设备采购,从人才培养说到学术交流,蒋迪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提一两个关键问题,总能问到点子上。不知不觉间,半小时变成了一个多小时,办公室里的谈话声越来越热烈,像两滴水珠融入了同一片溪流。
“看来你早就有想法了。”蒋迪合上笔记本,眼里的笑意温柔,“那就这么定了,年后就启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