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云新阳的满心诧异,徐大人神色淡然通透,开口说出其中缘由。
“这天底下,人世间,凡事都有利弊的两面。若是家中后辈皆不成器,老夫自然应该留在朝中,多为儿孙遮几年风、挡几年雨。”
“可如今家中后继有人,并且已然成长起来。新阳你应该清楚,同一片天不可能容下两棵大树的同时存在,所以,如果我继续身居高位,毅然不动,看似在护着后辈,为他们遮风挡雨,实则也遮了他们的光,挡了他们上升的空间。我主动退让之后,虽然没有人再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从此,只能让他们自己直面一切,但是有利的一面便是给他们留出了成长的空间。”
云新阳心中豁然有感。世间身居高位的长辈,大多或是留恋手中的权利,舍不得放弃、或是只看得见自身权势带给后辈的庇护,却从不懂身居高位带来的桎梏与阻碍。像徐大人这般通透豁达、懂得适时放手、全心为晚辈考量的长辈,实在难得。
夜色渐深,二人肺腑之言也已谈及尽兴。云新阳起身拱手告辞:“夫子栽培之恩,学生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时刻自省。夜深寒重,学生不便再多打扰。”
徐大人并未挽留,只温声叮嘱:“你素来沉稳通透,如今行事愈发成熟,老夫便不多赘述。冬夜霜寒,归途务必小心慢行。”
云新阳深深躬身一拜:“多谢夫子关怀,学生告辞。”
走出书房,行至府门外,云新阳回头望了一眼缓缓合上的徐府侧门,心中满是庆幸。想来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日行一善的大善人,或者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积下诸多善缘,此生才能有幸先后遇上吴夫子、徐夫子这般不求回报、真心为自己谋划前路的恩师。
冬夜寒风刺骨,可端坐马车之中的云新阳,心底始终暖意融融。同时又想到今生,忍不住一声叹息:可惜了,这辈子自己啥也不是,只想将自己的日子过好,一家人安稳。就连对人友善都是有条件的,不说你善来,我善去,但是一旦发觉好心不得好报,甚至还有可能惹鬼叫,便会立即止损,很难做到以德报怨。所以,如果有来生,只怕没这好运气,既然如此,那就好好享受今生吧。
隔日便是除夕。云家阖家人口简单,仅有夫妻二人与一双儿女。时至年关,依然害喜严重的吴婉娇,看着年夜饭桌上油腻荤腥的菜肴,只觉胃中翻涌不适,陪着家人稍坐片刻,便先行回屋歇息休养。
云新阳索性吩咐下人撤去酒水,独自陪着一双儿女吃年夜饭。席间两个孩子句句不离年兽,满心好奇。云新阳没有像那个,只要回到家里,永远是个长不大孩子一样的云新晖那样,刻意恐吓孩童,而是耐心给孩子们讲起年兽的民间传说,又温柔解惑,告知他们去年家门口所见的并非真的年兽,而是民间艺人藏身狮头服饰之中表演的舞狮。同时许诺,明日午后,必定亲自带两个孩子上街,去看热闹的新春舞狮表演,两个孩子听了兴奋不已。
用完年夜饭,他又陪着双胞胎嬉闹消食片刻,才牵着两个困倦的孩子去往跨院歇息。
待到跨院房门落栓,两个小家伙全然不知,方才还陪着他们一起离开的父亲,抛下他们两个小累赘后,转头便不讲信用的悄悄拨开并未锁死的主院门门栓,折返主院,独自霸占他们的娘去了。
大年初一的大朝会散罢,云新阳归家吃过午饭,稍作休憩,便领着一对双胞胎,带着一众仆从往街市而去。
今日一行人要逛的是内城长街。金宝兄妹往日去公主府时,倒是随马车数次打那里路过过,却始终坐在车中,只掀帘粗略望上几眼,从未下车细细逛过。
正月初一铺面尽数歇业关张,沿街摆摊的小贩反倒遍地皆是。于孩童而言,摊上琳琅满目的零碎小玩意儿,远比店铺里规整贵重的器物更具有吸引力。金宝与远哥一路走一路瞧,吃食、耍件样样都不肯放过,看上一样就要买一样;同行的续敏,也是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样样都想买下。不多时,黄芪、兰花与续敏三人手上便拎得满满当当,险些拿不住。好在舞狮的锣鼓声,终于隐隐的自远处传来,新昌、续延同时心道:哎呦娘耶,腰间的荷包终于可以解脱,不用被强行减肥了,手上的负担也不会再继续增加。
铿锵锣鼓由远及近,声震长街,热闹鲜活的新年气氛瞬间压过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果然如新昌他们所料,街上孩童尽数被吸引,纷纷踮脚探头,朝着声响源头望去。方才还流连摊位、挑选小物件的金宝与远哥,当即丢下手中待买的零碎,转过身去,一双眼睛亮得盛满期待,望向锣鼓声响的方向。
云新阳见此,不由莞尔,顺势俯身稳稳将金宝抱入怀中。他身形挺拔,双臂牢牢托住女儿腰臀,恰好让她居高临下,将前路光景尽收眼底。身侧的续延也会意,弯腰轻声询问远哥:“远哥,要不要叔叔抱着你,这样可以看得远些清楚些?”
远哥素来除了爷奶和娘爹,不喜旁人抱,可此刻夹在往来人群之间,入目尽是旁人腿脚,半点景致瞧不见,听着这热闹的锣鼓声,稍稍挣扎片刻,终是轻轻点了头。
续延见状,当即弯腰将软乎乎的远哥稳稳抱起。这下两个孩子都不必在人堆里挤搡,安安稳稳便能观赏前头的盛景。
原本沿街闲逛的百姓纷纷驻足,给舞狮的队伍让出中间的道,退到街边,导致大街两边男女老少层层围拢,转瞬便挤得一动也不得动。
未等多时,两队缀满鎏金红绒的舞狮队伍缓缓走入视野。对比上埠镇做工简陋朴素的狮头,京城里的狮具气派非凡:狮身绒毛饱满鲜亮,红金交织的纹样浸在冬日暖阳里流光熠熠;狮眼灵动传神,俯仰摆头间活灵活现,处处透着帝都皇城独有的恢弘气象。
伴着密骤铿锵的鼓点,两头雄狮时而昂首腾空、矫健腾跃,时而伏地盘旋、缓步游走;忽而纵身拔高,身姿轻盈利落,步法娴熟规整;忽而摇头晃脑、眨眼蹭毛,做出几分憨态可掬的俏皮模样,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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