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记朝冬月十四,午时三刻。
湖北区南桂城笼罩在一片苍茫大雪之中。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墙上那些历经风雨的角楼。雪花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北风裹挟着,斜刺刺地打在屋檐、街石、行人蜷缩的肩背上,发出细密而坚硬的声响。
气温已降至零下十六度,这是南桂城近十年来最冷的冬月。护城河表面结了厚厚的冰,冰上又覆了新雪,远远望去,竟与两岸雪地连成一片白茫。城墙青砖的缝隙里塞满了冰棱,阳光偶尔从云隙漏下时,那些冰棱便反射出刺眼的冷光,像无数把嵌在墙里的碎刃。
湿度达百分之八十四,空气中弥漫着透骨的湿冷。这种冷不同于北方的干冽,它会钻进衣物的每一处织孔,渗入皮肤的每一寸纹理,连呼吸时都能感到鼻腔里冰渣般的刺痛。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挑担的小贩匆匆走过,脚下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随即又被新雪覆盖。
南桂城的建筑格局以青瓦白墙为主,此刻瓦楞上积雪已厚达半尺,屋檐下挂着的冰凌长短参差,最长的垂至窗棂上沿。城中主干道“广安街”两侧的商铺大多半掩着门,伙计们缩在柜台后,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短暂的白雾。只有几家食肆和客栈还敞着大门,门帘厚重,进出时带出的热气在冷空中瞬间消散。
城西的“观雪亭”空无一人,亭顶的八角飞檐承载了过多的雪,边缘处不时有雪块滑落,砸在亭下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更远处,城守府的红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头顶积雪如戴白冠,威严中平添几分孤寂。
这是记朝治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日正午,但严寒与大雪让这座城显得格外肃杀,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流动。
就在这漫天飞雪中,一队人马自南郊官道缓缓行来。
八个人,六匹马,两辆覆雪的马车。为首那匹黑马上坐着的是耀华兴,这位年近三十的女子披着深青色斗篷,兜帽边缘的狐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她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城楼上模糊的“南桂”二字匾额,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冻的,还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她身后,葡萄氏姐妹共乘一车。姐姐寒春掀开车帘一角,冷风夹雪灌入,她不由缩了缩脖子。妹妹林香靠在车厢内壁,脸色苍白,双手紧握着一只暖炉——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多时。
公子田训驱马靠近耀华兴,他的精明在此时展露无遗:“耀姑娘,城门前需查验文牒。我们这一行人……是否太过显眼?”他的目光扫过身后众人,特别在红镜武那身过于招摇的锦缎披风上停留片刻。
红镜武正了正衣襟,即便在风雪中也保持着某种刻意的姿态:“田公子多虑了。我红镜氏在南桂虽非首富,却也薄有名声。守城兵士见了我,自然……”
“自然会多盘问几句,因为红镜公子‘伟大先知’的名头,在官府眼里未必是好事。”银光阳的声音从另一辆马车里传来,平静得不带情绪。他推开车门,踏雪而下,靴子陷入雪中深及脚踝。
赵柳最后一个下车,她是赵聪的妹妹,这一路沉默寡言,此刻也只是默默站在车旁,掸去肩头积雪。红镜氏的妹妹红镜氏跟在她身后,这个患有“无痛病”的姑娘对严寒似乎毫无知觉,连斗篷都未系紧,任由领口灌风。
八人聚在城门前,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发顶,很快又积起一层。
“进还是不进?”葡萄氏-寒春问道,声音里透着犹豫。
公子田训望向耀华兴:“刺客演凌虽被甩脱三日,但难保不会追至此地。南桂城人多眼杂,若他混入城中……”
“若不入城,这风雪天我们能去哪?”红镜武打断他,“我妹妹身子弱,需找个暖和地方安顿。况且——”他压低声音,“那件事还没完,我们需要城中消息。”
众人沉默。风雪呼啸。
最后还是耀华兴做了决定:“进。但分两批,间隔半刻钟。田公子、红镜公子与我先行,其余人随后。客栈定在城东‘悦来居’,但今晚所有人必须同住一层,不得分散。”
这是稳妥之策。众人点头,唯有银光阳淡淡补充:“进城后,莫要急着‘讲述后怕’。真正的危险,往往在人松懈时降临。”
这话让气氛又凝重几分。
午时末,悦来居二楼雅间。
炭火盆烧得正旺,室内外温差让窗玻璃蒙上厚厚水雾。八人围坐圆桌,桌上已摆了几碟小菜,但谁也没动筷。
“那刺客演凌的刀,离我喉咙只差三寸!”红镜武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站起身,手臂夸张地比划着,“若不是我及时侧身,又以袖中暗器相逼——诸位,不是我自夸,这‘袖里乾坤’的手法,整个湖北区能施展的不过五人!”
葡萄氏-林香小声接话:“可我记得……红镜公子当时是躲在我姐姐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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