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十二月四日,记朝治下。
湖北区南桂城迎来了连续第三个阴沉的清晨。气温仍维持在零下十度,湿度百分之八十——这种天气仿佛被凝固了,日复一日没有丝毫变化。城中的居民已开始习惯这种湿冷,早起的人们不再抱怨,只是默默地多加一件衣服,将围巾裹得更紧些。
屋檐下的冰凌比昨日又长了几寸,最长的几乎垂到行人头顶。街巷石板路上的霜冻更厚了,撒上细沙也难以防滑,只能小心翼翼地走。几户人家门口挂着风干的肉条和鱼干,在低温下硬如石块,敲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医馆位于南桂城东侧,是一座三进院落。门前挂着两盏红纸灯笼,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馆内飘出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炭火气,在寒冷空气中凝结成一种独特的苦涩气息。
馆舍的屋顶铺着青瓦,檐角挂着铜铃,此刻静默无声。院中有一株老梅树,枝条虬结,尚未开花,只在枝头缀着些冰晶。几个药童正在前院翻晒药材——虽然天气阴冷,但某些药材仍需通风——他们将竹筛摆在廊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里面的根茎叶片。
后院的病房区更为安静。这里住的多是贵戚子弟,寻常百姓看病都在前厅。房间门窗紧闭,窗纸是新糊的,透出室内油灯的昏黄光晕。偶有仆役端着水盆或药碗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回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馆外街道上,马车陆续驶来。今日来探望的人比往日更多些。
耀华兴是第一个到的。她裹着深紫色披风,从马车上下来时,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中如雾如纱。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今早熬的米粥——太医馆虽然供应病患餐食,但她还是亲自带了一份。
葡萄氏姐妹随后抵达。寒春扶着妹妹林香下车,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裙,领口镶着毛边。林香手里抱着一床新絮的薄被,说是给病房添的。
公子田训的马车最为华丽,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马具上镶着铜饰。他下车后整理了一下裘皮披风,对车夫低声交代了几句,才转身走进太医馆。
红镜武和红镜氏几乎是跑着来的——红镜武的大嗓门在馆外就能听见:“快点快点,去晚了那贪吃鬼说不定已经偷吃东西了!”红镜氏默默地跟在哥哥身后,她的无痛症让她对寒冷没有太多感觉,只穿了寻常冬衣,脸色平静如常。
赵柳最后到,她今日没穿滑雪的劲装,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棉袍,腰间系着革带。她手里没拿东西,但眼神最为警惕。
众人汇合后,先去了存放雪橇的房间——这是他们每日的惯例,检查装备是否完好。房间在太医馆西厢,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人的雪橇。赵柳仔细检查了自己的雪橇板,又看了看其他人的,确认无误后才放心。
然后他们走向后院最里间的那间病房。
推开门,药味扑鼻而来。房间里烧着两个炭盆,温暖得让人有些不适应。靠墙的床榻上,三公子运费业正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头和双手——双手都裹着厚厚的绷带。
他的左腿被木板固定,高高吊起;右腿虽然没吊,但也裹得严实。脸上有擦伤的痕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你们来了……”运费业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委屈。
耀华兴将食盒放在床头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米粥。她柔声问:“昨晚睡得可好?还疼吗?”
“疼……怎么不疼……”运费业咧了咧嘴,“全身都疼,尤其是手和腿。单医说我这伤……”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知道情况。
三公子运费业这次伤得极重。多发性骨折:左腿螺旋骨折,从大腿到小腿有三处断裂;左手前臂骨折,手腕也有损伤;右手更糟,五根手指中有三根粉碎性骨折,另外两根也有横向骨折。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
这些伤不是一次造成的。而是他连续数日晚上偷偷加练,为了超过赵柳,不断挑战高难度动作,累积出的隐蔽损伤。直到前日比赛时,一个看似平常的落地,所有的隐患同时爆发,整个人从雪橇上摔出去十几丈远。
单医——太医馆的首席医师——诊断后说得明确:二十日内必须卧床,绝对不能移动。而且由于伤势复杂,内腑也可能受到震荡,所以饮食上必须严格控制。
“二十日内不得吃饭。”单医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这不是折磨你,是为你好。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吃固体食物,可能导致内热、胃部出血、剧痛,以及其他不可预知的后果。最多只能吃流体食物,比如汤或者米粥。”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二十天不吃固体食物,对一个正常人来说都难以忍受,何况是三公子运费业——他是出了名的贪吃贪睡,平日里一顿不吃肉就嚷嚷难受。
但单医态度坚决:“如果你们想让他早点好,就别心软。否则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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