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并未察觉，曾经相处的习惯让他在小草面前下意识褪去了伪装。
此刻，他一副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小草蹙眉，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骤然低落。
“因为刚才那位齐长辈的话？”她问道。
顾洲摇头，不愿多说。
小草思考着该严刑逼供，还是该尊重他的意愿。
她没有两人曾经的记忆。
算起来，她和顾洲仅仅认识几个月。
如果不是顾洲当初哭着……再加上病情需要关照的缘故，他们的关系几乎算得上陌生。
甚至，若真要计较，去木秦城研学期间，她对他的观感并不算好。
基于这些前提，小草觉得，自己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必过于干涉。
“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小草说道。
这句出于尊重的话，却并未让顾洲的神色好转，反而更加晦暗。
之前在校园里好不容易重建的心安，此刻又再次瓦解。
虽然是他自己不想说，但小草竟然就这样轻易放弃了追问——按照她从前的性格，绝不会如此。
她会挥着拳头，凶巴巴地威胁：“竟然不说？顾小胖，你这个老大我……”
顾洲心里又酸又委屈。
他忍不住想起小草身边的那些“长辈”，不仅都是异性、看不出年龄，而且与她相处自然亲近。
这种隐约的危机感，和小草从前那位名叫阿夜的朋友如出一辙。只要有那人在，小草的注意力就永远不会全放在他身上。
顾洲嫉妒对方，容貌出众，性格也好。
而他自己，不仅胖，性格还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那时，他只能自卑地躲在被窝里偷哭，第二天肿着眼睛决心减肥不吃饭。
可还没坚持一个早晨，小草就会拿着奶奶包的大包子，很自然地塞到他手里，中午又争分夺秒拉着他冲向食堂，和隔壁区的契灵师们抢鸡腿、抢红烧肉……
肥没减成，他一边打饱嗝一边掉眼泪，呜咽着问：“小草，呜呜……嗝……你别嫌弃我……”
小草一边把自己餐盘里的肉拨给他，一边凶巴巴地回：“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肯定又是谁乱说话了，等会儿带我去找他。”
……
过去的记忆鲜明地烙印在心里。不同的是，如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顾洲难受得厉害，忍不住瘪嘴。
他努力抿直嘴唇，想假装平静。
可面对小草，曾经得到过那样炽热的对待，他就是无法保持冷静。
“小草。”他嗓音里带着哽咽，像在控诉，“你……你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小草短暂地沉默。
这时，院里传来人声：
“少家主。”
小草转头看去。
中途，一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她扶正。
她撞进顾洲的视线里。
他瞳孔蒙着一层流动的薄雾，眼眶蓄着泪，将虹膜浸得朦胧湿润……
小草愣住。
“不要去看其他人，好不好？”顾洲低声乞求。
这下，小草确定了：顾洲又陷入了自我的情绪里。
但他心思细腻敏感，不知是又想起了什么，才会如此。
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小草抬起眉毛：“刚才为什么不开心？”
顾洲抿唇不语。
“不说的话，你再哭我也不会管你。”小草使出威胁的手段。
顾洲微微偏开视线，手指下意识收紧，触到她脸颊柔软的皮肤，才意识到自己正捧着她的脸，慌忙松了力道。
他似有顾忌，犹豫着不敢开口。
小草道：“顾洲，你又想我关心你，又不愿意说出来，一直让我猜测的话，我也会累。”
顿了顿，她语气缓下来，“所以，我想听你亲口说原因。”
顾洲终于哽咽着说出顾虑：“我害怕……你会讨厌我、远离我。”
毕竟，他是那么的不起眼。剥开表面那层伪装的平静，内里只剩一团糟糕。没有人会真正喜欢这样的他。
小草微微歪头，像在困惑。
忽然，她轻笑一声，没有否认：“是有一点这样的想法。”
顾洲瞬间被击垮了，受不住地垂下头。
很快，空气中传来小兽般压抑的低泣。
小草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上下唇。
顾洲顿时发不出声音，只能睁着泪眼望她。
小草轻快道：“先别哭，我还没说完。”
顾洲微微睁大眼眸，发不出声，只能“唔唔”地表达着急。
小草故意停顿了片刻。
眼看那眼眶里又隐隐蓄起水光，她才缓缓说道：“因为你确实别扭，想要我的关心，却憋着不说；心里委屈，却只会掉眼泪。”
顾洲怔住。
小草松开他的唇，神情变得认真：“但是，顾洲，我没办法不管你。”
否则，她不会答应来人类界域找他，也不会给他那个小草娃娃。
原因是什么，小草自己也尚未理清
或许是被封印的记忆里残存的友情，她不愿深究，只随心而行。
最后，小草掐住顾洲的半边脸颊，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所以，你担心的那些事，只要你不犯触及底线的错，就不会发生。”
笑容明亮的少女，带着她特有的热烈、真诚与温柔。
迎着她这样的目光，顾洲的心砰砰狂跳。
他张了张唇，话语呼之欲出。
小草鼓励似地点点头。
周围的杂草随风晃荡，在光色里熠熠生辉，仿佛将那个蜷缩在阴暗处的小胖子，一同拥进了光里。
顾洲全身绷得很紧，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鼻尖甚至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小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静静地等着他。
在漫长的、无声的凝视之中——
终于，顾洲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小草，我喜欢你。不是什么坐标点的依赖，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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