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维护荣耀
一〇七二年,伦蒂尼姆的春天来得迟,去得也快。
五月的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灰白里透着脏污的暗沉。奥克特里格区的梧桐还没来得及抖开满身新叶,就被一场接一场的冷雨打蔫了精神。这座城市的石头浸透了水汽,连阳光照上去都泛着潮湿的冷光。人们说这是战争后遗症——高卢虽然已经倒下了,但它的阴影还像一块淤青,埋在维多利亚的皮肉深处,每逢阴天就要隐隐作痛。
就是在这样一天,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里,阿勒黛·坎伯兰听见了那些不该由她听见的话。
她那时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声音会在紧闭的门扉之间穿行,更不懂得某些声音本身就是危险的预兆。她只知道父亲今天在家——这本身已是稀罕事。坎伯兰公爵总是忙,忙议会,忙王宫,忙那些她说不清楚却能把父亲从早餐桌上拽走的事情。她要趁他还在的时候找到他,告诉他她不要去约克郡,不要离开伦蒂尼姆,不要离开她的家。
她在走廊里跑得太快,裙摆扫过一排空花瓶,其中一只摇摇晃晃地转了两圈,最终没有倒下。侍女艾尔希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喊着让她慢些,说裙子会脏,说等会儿还要觐见陛下。这些话从她左耳进去,又从右耳飘出来,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曾有。她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找到爸爸。
但她没有找到父亲。她找到的是一扇虚掩的门,和门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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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的书房在二楼最深处,门扉厚重,本不该漏出任何声响。但那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推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把里面的句子一截一截地送到外面。
“……两名议员已经死在狱中。”
阿勒黛认得这个声音——她的父亲,低沉,平稳,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她在门外站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裙摆。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听懂了语气里那种克制的沉重,像一个人端着满到边缘的水杯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响亮,更锋利,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剑。“是时候让议会明白,他们该服务的对象是维多利亚,而不是拼命向他们兜里塞金币的大商人。”
阿勒黛后来才知道,那是国王的声音。但在那一刻,她只觉得这个声音像冬天里的炉火,烧得太旺了,让人既想靠近又害怕被灼伤。
“我理解您的急切。”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低了,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按进地里。“然而,有人担忧,您对法院的施压吓坏了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议员,他们接下来也许会举措失当。”
一声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在战场上看见敌人露出破绽时的冷笑。
“他们就该感到恐惧。”国王的声音里有一种金属的质地,“这会让他们更好地认清自己的位置。接连而来的战争消耗着我们的祖先世代积累的财富,却将某些贪婪的羽鹫喂养得脑满肠肥。”
阿勒黛听见父亲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走廊里足够安静,她根本不会察觉。
“我并非想劝您退让,”父亲说,“可要是能慢一些……”
“慢一些!”国王打断了他,“羽鹫从来不懂得适可而止。你怎么不劝它们抢食的时候慢一些?倘若我们不继续推行新的税收政策,到了敌人想要扑上来撕扯维多利亚的血肉的时候,就连佣兵都会离我们而去!”
“只要是神志清醒,又有着廉耻之心的将士,都会站在您身边。”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阿勒黛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奉承,也不是退缩,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定。
“在被迫分出半顶王冠之前,红龙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国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结局我们都看到了。”
阿勒黛不知道“红龙”是谁。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红龙是维多利亚曾经的另一个王族——德拉克。在阿斯兰来到这片土地之前,是红龙统治着维多利亚。后来王冠从德拉克手中移到了阿斯兰头上,那一页历史是用什么写的,书上没有说。但国王那句“他的结局”,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晕开的全是她看不懂的暗色。
“我向您保证,”父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任何时刻,您都将拥有坎伯兰的忠诚。”
“当然,‘永远高洁的坎伯兰’——我怎么可能怀疑你的立场?”国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种金属的质地还在,“可是罗伯特,维多利亚已经到了真正危急的时刻。在这片土地上,国王的权威正在与日俱减。”
阿勒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她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听懂了“危急”这个词。这个词她在故事里听过,故事里说危急的时候,英雄就会出现,拯救国王,拯救国家,拯救一切。但故事里的英雄从来不会害怕,而她站在走廊里,穿着新裙子,头发还没梳好,她的膝盖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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