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抵达喻音的公寓楼下。
她上车的时候没有给他们地址,郑寻也没有问。但是喻音丝毫不好奇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她住在哪里,既然梁言能找到她,想必有关于她的所有信息他们都已经全部掌握。
下车的时候,郑寻有点犹豫,看他三番五次想要张口询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梁言察觉到了,站在车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梁董……”郑寻有点支支吾吾:“您今晚,还要回酒店住吗?治疗仪器在酒店,关键是药我放在酒店没带出来,您还得吃药。”
空气静了一瞬。
喻音听见了,眉头皱了一下,很轻的动作。她的嘴唇原本是微微抿着的,在听到“吃药”那两个字的时候,下唇向内收了一点。
梁言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来回应郑寻:“你先在车上等我吧。”
公寓楼下的那扇铁门锁坏了很久了,喻音伸手一推就开了。门轴转动的时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像在抱怨什么。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出狭窄的楼梯口,旁边是那部电梯。
两人进了电梯,喻音按下了楼层键。
这栋公寓的电梯很老旧,轿厢里有一股旧木头和金属机油的混合气味,地面铺的是一块灰色的防滑垫,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空间很窄,两人站进去的时候,梁言的手臂蹭到了她的外套,两个人同时往相反的方向让了一让,然后各自站定,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梯门合拢,发出一声钝响。然后运作起来,钢缆拉动轿厢向上,电机的声音从头顶那个金属格栅通风口里传下来,轰隆轰隆的,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震动声。
“听说你交男朋友了?”看着显示屏上不断攀升的数字,梁言突然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沉默,十分诡异的沉默。
喻音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梁言又问:“郑寻帮我去你们公司打听到了很多关于你的消息,听说你平时和你们的老板马丁同进同出,住在一起,是恋人关系。”
“别人怎么说的,你就怎么信吧。”
电梯到达,门打开,喻音丢下一句,先迈步出去。
他跟着她走出来。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框有些旧,漆面边缘有几处磨损,露出底下的浅色木纹。喻音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了两下,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气息,混着木质家具那种干燥的、老旧的气味。
开门,开灯,她在鞋柜里找了一双拖鞋出来,刚要放在地上,又停住了,顺手又把拖鞋放回了原处,抬起身来对梁言说:“算了,不用脱鞋了,就这么进来吧。”
梁言站在玄关处。
玄关很窄,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地毯,边角有些卷。鞋柜是白色的,高度到腰,柜面上放着一只陶瓷小碟,里面搁着几枚硬币和一枚回形针。墙上挂着一面圆形的镜子,镜面干净,没有水渍和灰尘。他站在那块地毯上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
这个公寓不大,一眼基本上可以看完整个客厅的格局。
梁言走客厅,喻音去给他倒水。
他看见茶几上有几本书摞在一起,瞥见了其中一本的书名,是一部法语小说的德译本。沙发是米白色的,墙角立着一盏落地灯,天花板很高,目测将近三米,上面有一圈复古的石膏线,雕着极简的花纹,墙面是被时间氧化过发黄的暖白,上面没有挂画,只有墙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客厅外面有一个弧形的阳台,阳台不大,圆弧形的轮廓像一个凸出的肚子,撑在七楼的立面外沿。落地玻璃门半掩着,没有关严,门缝里漏进来一缕风,带动了阳台上一盆绿植的叶片轻轻晃了一下。
她还是喜欢养这些花花草草。
“喝水吧。”喻音走近了,把手上的水杯放在了茶几上。
“你看我信吗?”梁言还在刚才那个问题上纠缠。
“什么?”
“在你的房间里,我没有发现任何男性居住过的痕迹,所以,你没有跟你男朋友住在一起?”
“嗯,没有。”
……
喻音虽然说着否认的话,却也变相的承认了一个事实,梁言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薄雾,他没有立刻拆穿她,只是在心底一笑,随后转移了话题:“你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了四年……”
“挺好的,法兰克福这边的公寓楼大多陈旧,但好在精致,干净。”
“那你打算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梁言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加什么重音。就像问她今天晚上吃饭了没有一样平常的语气,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喻音听出了底下那一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不是问她的公寓租约还有多长,不是问她工作合同什么时候到期,不是问这个街区住得舒不舒服。
他问的是:我已经找到了你,你还要藏吗?
他问的是:这座城市是不是你最后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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