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侧脸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眉眼间带着一种他熟悉又心疼的安静,那种她习惯在难以消化的时刻里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在承受什么的表情。
“喻音。”他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起身走到床边,把保温杯递到他手里:“你醒了。医生说手术很顺利,接下来按时服药、控制饮食就行。”
梁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别站那儿,坐下来。”
喻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靠近床头。
梁言把没有打针的右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而他的掌心因为输液而带着某种潮湿的温热。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白色床单的边缘。
“潼潼呢?”他问。
“母亲带着回四合院了,她跟我说孩子很好,吃得好,睡得也踏实,你放心。”
梁言点了点头,他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过了片刻突然说了一句:“集团那边,我还没跟陈咏凌说我没出国,现在住院了的消息,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喻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手术后残存的一层疲色,但目光里的东西很沉很稳。
“明天再打吧,”她说:“今天先休息。”
“嗯,明天。”
那天傍晚,梁言在喻音和护士的帮助下试着下床走了几步。他的脚步虚浮,但仍扶着墙慢慢挪了两米又折回。护士在一旁监测着数据,喻音紧跟在他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托着他的肘弯,没有用力,只在万一需要时能够立刻介入。
那两米走得慢极了,像脚底踩着的不是病房的塑胶地板,是一片看不透深浅的暗水。但梁言走完了,回到床边坐下来时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朝喻音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薄,但确实是在笑。
“感觉还行,明天争取走三米。”
喻音蹲下来,把他的拖鞋摆正,直起身来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去给他倒水的时候,背对着他,才让眼眶里那层温热的东西落了下去。
她没有让声音变样,只是说:“晚上我回去看看潼潼,顺便给你带几件厚点的睡衣过来。”
“好。”
十月的尾声,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他们本应该坐在法兰克福那间朝南的公寓里,打开窗户,让异国的秋风灌进来,听着楼下面包店打烊时卷帘门缓缓落下的响声。
可此刻,他们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面对着一条比任何商业困局都要难以计算的方程。
“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她轻声说。
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她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它说了出来。
梁言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一深一浅地打在他的衬衫上。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做噩梦醒来的孩子:“没事的,郑医生说了,现在还是中期,我们还有时间,能找到肾源的,不是到了晚期才在临时匹配,我们现在就开始找,花多少钱都行。”
喻音的额头在他的肩窝里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她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可她知道那颗心脏所依赖的身体,已经在某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不可逆地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梁言睡着了之后,喻音走出了病房。
值班的护士正好递给她一张化验单,她接了过来,跟护士说了一声“我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看着他”,然后沿着走廊慢慢往尽头走。
医院的走廊在夜晚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把白色墙壁和绿色地胶之间的空间照得干干净净,也照得空落落的。她走过了几个病房的门口,偶尔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亮着床头灯的、有人陪护的床铺,偶尔听到某间屋子里传来仪器有节奏的滴答声。
她一直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对着医院后院的停车场和一片小小的、荒着没有人打理的空地。路灯的光照下来,把空地上几棵歪歪扭扭的野草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窗边,双手搭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边框,低着头看着楼下那片在夜色里沉默着的空地。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一开始只是极轻微的颤动,像是冷风灌进了领口,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可那发抖没有停下来,它沿着她的肩膀往上走,经过她的脖颈蔓延到下颌。她的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哭了。
没有声音的,用尽全部力气压在手掌后面的那种哭。
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握着窗台的手指上,一滴、两滴……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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