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按照江南习俗,今天本该是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日子。可江宁城里的年味,却被一股无形的紧张感冲淡了。街市上采买年货的人少了,茶馆酒肆里议论时政的人多了,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陈砚秋那份《告江南士民书》,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城里的士绅商贾们,有的闭门不出,有的四处打探消息,还有的悄悄派人去了太湖方向——那是郑贺年“江南自保会”的所在。
学事司衙门里,陈砚秋正伏案整理着这些年搜集的证据。书案上堆满了卷宗,有科举弊案的供词,有太湖“义社”的账目,有“清流社”在江南的势力分布图,还有郑海生意网络的明细。他要赶在赵明烛到来之前,把这些材料理清楚,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老爷,歇会儿吧。”陈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进来,“今天是除夕,您总得吃点东西。”
陈砚秋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陈安把饺子放在桌上,“苏府刚才派人来,说夫人请您回去吃年夜饭。”
陈砚秋这才想起,今天是除夕。
他已经三天没回苏府了。自从贴出那份告示,他就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随时可能遭遇不测。他不愿连累苏若兰,所以干脆住在了学事司。
“告诉夫人,我公务在身,回不去。”陈砚秋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让她和珂儿好好过年,不用等我。”
陈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老爷,您这又是何必……”
“去吧。”陈砚秋摆摆手,“对了,墨娘子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陈安道,“墨娘子昨天出去后就没回来,我派人去她常去的地方找过,都没见着。”
陈砚秋心中一紧。
墨娘子是去监视郑海在江宁的店铺了。按理说,一天一夜,也该回来了。难道出事了?
他放下筷子:“再加派人手去找。记住,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是。”
陈安退下后,陈砚秋再也无心吃饭。
他走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江宁城的上空,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烟花绽放,那是富贵人家在庆贺新年。可在这绚烂的背后,是多少百姓的困苦,是多少士子的绝望,是多少暗流在涌动?
“陈砚秋啊陈砚秋,”他自嘲地笑了笑,“你把天捅破了,现在收不了场了吧?”
但他不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还会这么做。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府衙那边……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赵知府……赵知府把李推官抓起来了!”
陈砚秋脸色一变:“李慕白?为什么抓他?”
“说是……说是通匪!”衙役喘着气,“今天下午,府衙收到密报,说李推官与太湖叛党有勾结,还搜出了往来书信。赵知府当场下令,把李推官下了大牢!”
陈砚秋心中雪亮。
这是赵明诚的反击。
李慕白是李纲的侄子,也是府衙里少数几个敢说真话的官员。赵明诚抓他,一是剪除异己,二是警告自己:下一个,就是你。
“走,去府衙。”陈砚秋抓起官帽。
“老爷,不能去啊!”陈安拦住他,“赵明诚这是摆明了设局等您!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李慕白就完了。”陈砚秋推开他,“他是为我说话才遭此劫,我不能坐视不管。”
“可是……”
“没有可是。”陈砚秋已经走到门口,“让衙门里的人都散了,今晚别回来。若我出事,你们立刻离开江宁。”
“老爷!”
陈砚秋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色中,他独自一人走向府衙。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孩童提着灯笼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像是在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年关做注脚。
府衙门口,两个衙役见陈砚秋来了,对视一眼,没有阻拦,反而躬身行礼:“陈提举,赵知府在二堂等您。”
陈砚秋心中冷笑。果然,都在等他。
走进二堂,赵明诚果然坐在主位上,两旁站着王守仁和几个心腹。堂下跪着李慕白,他官帽已被摘去,双手被缚,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
“陈提举来了?”赵明诚皮笑肉不笑,“坐。”
陈砚秋没坐,直接问:“赵知府,李推官犯了何罪?”
“通匪。”赵明诚从案上拿起几封信,“这是从他家中搜出的,与太湖叛党周焕的往来书信。铁证如山。”
陈砚秋接过书信,扫了一眼,立刻看出是伪造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用词习惯、行文风格,都与李慕白平时的文书不符。
“赵知府,这些信是假的。”陈砚秋将信扔回案上,“李推官的笔迹我认得,这不是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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