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身的生命本质正在被某种东西“触碰”。
那种触感很轻,轻到如果不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但因为他手中握着百死书、袖中那页残页上的正在与百死书的封面产生一种持续不断的微弱共振。
所以那种触碰在他身上变得格外清晰。
清晰到他甚至能分辨出那道触碰的质地。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被轻轻揉捏之后产生的一层极薄的、如同水面张力被打破前最后一刻的颤动感。
他的生命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如果是旁人,或许只会觉得自己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像是困了、累了、走神了,然后很快恢复如常。
但江河的感知远远超出了寻常存在的范围。
他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一瞬间的恍惚来自何方、是何质地、正在朝哪个方向影响他的本质。
他的生命力正在被那道共振牵扯着朝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移动。
像是一条本应流向低处的溪流忽然遇到了一道浅浅的沟槽,水被那道沟槽牵引着朝偏离原方向的角度流去。
生死之力。
那道共振正在尝试触碰他的生命本质,将其朝着死亡的那一侧轻轻地、缓慢地拉去。
不是攻击,不是侵蚀,更像是一种本能般的偏移。
百死书和百生书的残页在遥远的距离上彼此呼唤时产生的波动,顺带影响到了离它们最近的生命存在。
江河停下脚步,站在魂河的水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掌心的生命纹路在那道共鸣的牵引之下微微变淡了。
但江河并未在意。
他只微微阖了一下眼,体内的万象道力如同被唤醒的潮水一般从深处涌动起来。
感知着那道作用在自己本质上的牵引力正在以多快的速度、多强的幅度、多深的影响层面运行。
他的本质是万象天魔,万象万化,随心变化。
他的生命本质不是一条固定流向的溪流。
而是一片能够自行调整流向与形态的水面。
那道牵引力试图将他的生命力拉向死亡一侧,但他的本质在被牵引的同时已经开始自行调整。
如同一个熟练的舵手在船被水流带偏的瞬间已经提前转动了船舵,让船身顺着那股水流的方向重新校正回自己原有的航道上。
他掌心的生命纹路在变淡之后又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色泽。
那道被牵引的偏移在万象道力的调节之下被无缝地吸纳、转化、重新融入了他的本质之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息。
那层来自遥远共振的颤动感正在逐渐减弱。
百生书和百死书的第一次接触或许正在趋于平稳,那道因失衡而产生的波动正在被两者之间的某种本能调节机制缓慢抚平。
他睁开眼睛。
“生死混淆、阴阳失衡……”
“有些意思。”
……
百死书不会说话。
它只是一本书。
哪怕封面上银灰色的纹路正在与百生书残页的银白色光纹持续共振,它依然安静地躺在江河袖中。
如同一枚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后被重新拾起的古玉。
温润而沉默,将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封存在了纸页深处。
江河带着它穿过魂河,穿过九幽的裂隙,重新站在九州的月光下时,天色已经接近拂晓。
他回到皇宫。
日光从东方的宫墙檐角上方斜斜地铺下来,将整座宫殿的黛瓦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
他穿过宫门、经过游廊、绕过湖心岛的九曲石桥,推开那座黛瓦宫殿的门。
苏九正倚在软榻上翻着一卷书页,百生书安静地靠在她膝侧,保持着昨晚那个蜷缩的姿态。
听见门响,百生书的书页猛地展开,像一只被忽然叫醒的猫弹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正面对着江河。
“回来了!”
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书页边缘微微发颤,“我感觉得到!它在你袖子里!它回来了!”
江河从袖中取出百死书,托在掌心。
百死书的封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灰色光泽,与百生书泛黄的珠光质地形成一种温柔的对比。
两本书的气息在相隔三尺的距离上彼此感知、彼此试探。
像是两个分离了太久的老友终于又站在了对方面前,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都化作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百生书从苏九膝侧缓缓浮起,飘到与百死书平齐的高度。
它的书页轻轻展开了一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先伸手去碰,又像只是想要好好地看一看对方如今的模样。
“你瘦了。”
它终于说了一句。
百死书的封面微微颤动了一下,银灰色的纹路泛起一圈细碎的波纹,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你也老了。
苏九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嘴角微微抽搐。
书……是怎么看出来瘦的?
她目光落在江河身上,语气中带着狐狸特有的敏锐,“路上出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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