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十八分,城市上空的警报声准时响了起来。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半开的窗户,灌进胸外科办公室。那啸叫是低沉的、绵长的,像一头巨大的兽趴在城市某处,发出沉闷的叹息。
李耀辉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从那些堆成山的病历和论文资料里抬起头来。窗外的天很高,蓝得不像是真的。不知是不是跟这个特殊的日子有关,闷热的夏季好像在今天突然跳过去了——空气不再粘腻,气压舒爽得恰到好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接近秋天的干爽和凉意。几朵白云挂在远远的天边,一动不动,像谁用毛笔在那里点了两笔,忘了收。秋分刚过,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沓论文修改稿的边角微微卷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潮湿都收走了,只剩下一个清清爽爽的世界。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贴上玻璃窗。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病人的化验单、论文返修的意见、研究生补授要交的材料——像是被一只手暂时按住了,退到了远处,给他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好闻的味道,像是远处有人在晒被子,又像是谁家阳台上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风裹着,飘了这么远。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快三个月的大石头,今天好像轻了一些。终于能转过身来,侧着身子把它顶住了,不用再整个人被它压得喘不过气。
想到了两个孩子。
玲儿和军儿,现在是不是也站在操场上?开源五小的操场他去看过,不大,一圈跑道也就两百米,中间的水泥地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这个点儿,应该正赶上学校在搞纪念活动,孩子们排着队站在操场上,听喇叭里的警报声。
玲儿站在六年级的队伍里,手贴着裤缝,表情认真。军儿站在三年级的队伍里,说不定还在东张西望,找姐姐在哪儿。
想到这里,李耀辉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拽了拽。
上学的事,好歹是落地了。
比正常入学晚了半个多月,白冰托了她小学老师的关系,跑了好几趟教育局,又是补材料又是写说明,最后以“借读生”的名义把两个孩子塞了进去。没有户口,没有房产,没有学区,母亲身份还特殊,能在开原市里的小学念上书,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是孩子自己争气。”白冰把这事办妥的那天晚上给他打电话时这么说,“学校给两个孩子弄了个简单的入学考试,两个孩子都优秀,尤其是玲儿,数学就扣1分,她们老师说,六年级的题,没上过补课班,能考这个分数,绝对是个好苗子。”
他为孩子感到欣慰,但他知道,孩子再优秀,没有白冰,这事儿也办不成。
“我欠你的人情。”
“别这么客气。都是朋友。”
李耀辉站在窗前,听着警报声渐渐弱下去,对白冰的感谢,依然像夏日池塘里的涟漪,一圈一圈,难以散去。要是早知道后来要发生这些事,早知道白冰会帮自己这么多忙,上学那会儿就应该多帮她搞几次卫生,擦几次玻璃,多帮她带几回食堂的饭,多帮她打水、擦黑板。。。
那样的话,现在欠的人情,是不是能少那么一点点。
警报声暂停了一个节奏,给他的思绪也打了一个顿号。
娘这会儿干啥呢?姐姐又在干啥呢?
娘在林州住了半年,他三十岁了才又过上了有娘的日子,虽然都是粗茶淡饭,虽然不用她洗衣缝补,那也是,一回到家,就能看见自己母亲的身影,那感觉是不一样的,那才像是回家了。
但可怜的姐姐更需要身边有个母亲的庇护和陪伴吧。。。
想起从公安局接出姐姐的那天,一家人站在太阳底下,姐姐抱着母亲哭,两个孩子抱着姐姐哭。他在旁边站着,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这个家里现在唯一的男人了。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顶在肩上才知道有多沉。以前他不懂什么叫顶梁柱,觉得就是个说法。那天他懂了——就是所有人都可以塌,你不能塌。所有人都可以哭,你不能哭。你哭了,那个天就真的盖下来了。
他没见过他爹哭过。即使断腿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牙咬得咯吱响,也一声没吭。他也没见陆西平哭过,论风浪,谁有他受过的大,即使在审判席上脖子也挺得笔直。他以前觉得这些人硬,现在想,也许不是硬,是不敢软。你是一家之主,你软了,这一大家子指望谁去?
警报经过短暂的停顿,又响起了第三遍。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这会儿,她大概正窝在家里睡觉。在农村,这个点儿还在床上躺着的女人是要被人叫“懒婆娘”的。搁以前,李耀辉可能也这么觉得。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想起她这半年来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娘,这个夏天她是怎么对待那两个孩子,想起她跟着他回开原、安顿姐姐时的样子。他心里只有感谢,只有亏欠。她累了。她该有个日子能喘口气,能安安静静地蜷在家里,吹着空调睡上个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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