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冰粒打在囚服上,他却毫不在意,缓缓屈膝,膝盖与冰冷的冻土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这声响在死寂的刑场中格外清晰,像是叩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双手平按于地,腰背挺得笔直如松,纵然粗服蔽体、身陷囹圄,那份正一品太保的凛然风节依旧未减。额头缓缓低垂,再猛地落下,与冻土重重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 这一拜,是谢半生知遇之恩,谢先帝的信任与托付,谢那份让寒门学子得以施展抱负的君臣相知。
额头沾了尘土与细碎的冰碴,他却未曾抬手拂去,只保持着叩拜的姿态片刻,仿佛要将这半生的感念与赤诚,尽数刻进这片他守护了数十载的土地。刑场之上,甲士的呼吸都刻意放轻,百姓的啜泣声也悄然停歇,唯有寒风呜咽,似在为这庄重的一拜低回。
这一拜,是谢渊对永熙帝的感恩。感恩先帝的知遇之恩,让他一个寒门学子得以施展抱负;感恩先帝的信任之重,将全国军政大权托付于他;感恩先帝的君臣相知,让他得以在朝堂之上直言敢谏,坚守本心。他想起当年安定门保卫战,北元铁骑十万压境,朝堂之上一片主和之声,唯有永熙帝支持他的抗敌主张,给了他调兵遣将的权力,才让他得以击退北元,保住京师。这份知遇之恩,他此生难忘。
起身时,他的动作依旧沉稳,没有半分踉跄,额间沾了尘土,却毫不在意。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缅怀与不舍,仿佛又看到了永熙帝那恳切的目光。寒风卷着冰粒落在他的囚服上,转瞬融化成水珠,像是为这一拜落下的无声叹息。高台上的魏进忠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死到临头,还在做无用之功,先帝早已驾崩,谁还会护着你?” 谢渊闻言,却并未理会,他知道,这一拜,不是做给任何人看的,而是做给自己的良心,做给逝去的先帝。
谢渊直身而立,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刑场外围的百姓,神色中多了几分温和与愧疚。他一生为官,始终以 “为民请命” 为己任,从晋豫大旱时的赈灾救民,到北疆战乱时的保境安民,再到京师安定后的休养生息,他始终将百姓的安危放在首位。他想起晋豫大旱时,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他奉诏赈灾,亲赴灾区,布衣素食,与百姓同甘共苦。他弹劾贪污赈灾粮饷的官员,调拨国库粮米,教百姓种植耐旱作物,终于让数百万百姓得以存活。那时,百姓们为他立生祠,称他为 “谢青天”,这份拥戴,他始终铭记于心。
可如今,他却因奸佞构陷,即将赴死,再也无法为百姓遮风挡雨。徐党当道,朝政混乱,赋税繁重,百姓们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心中满是愧疚。他再次屈膝、俯身,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这一次,他的额头磕得更深,更重,发出的声响在死寂的刑场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这一拜,是谢渊对百姓的愧疚。愧疚自己未能清除奸佞,让百姓再遭疾苦;愧疚自己未能守护好江山,让百姓面临战乱之危;愧疚自己即将离去,无法再为百姓谋福祉。
刑场外围的百姓们见状,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啜泣声爆发出来。一名白发老妪,由孙儿搀扶着,对着谢渊的方向深深鞠躬,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谢大人,您是忠臣,是百姓的青天,我们对不起您!” 几名北疆老兵也纷纷单膝跪地,高声喊道:“谢大人,您对得起百姓,是我们对不起您!”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死寂的刑场,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玄夜卫南司的密探想要呵斥,却被谢渊的目光震慑,下意识地停住了手。谢渊起身时,眼眶微红,却没有泪水滑落,他对着百姓们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温和:“诸位乡亲,谢渊一生,未能为你们做得更多,如今身陷囹圄,即将赴死,唯有愧负苍生。愿你们日后安居乐业,再无战乱疾苦。” 百姓们闻言,哭得更加伤心,纷纷喊道:“谢大人,我们等着您平反昭雪!”“谢大人,您一定要活着!” 可谢渊知道,这不过是百姓们的美好愿望,他的命运,早已被徐党掌控。
谢渊两次叩拜之后,直身而立,目光扫过刑场,扫过京师的大街小巷,扫过北疆的方向,神色愈发坚定。他是大吴的太保兼兵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掌全国军政、九边防务,守护这片江山,是他一生的职责与使命。他想起安定门保卫战,他与岳谦日夜坚守城头,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吃粗粮、穿铠甲,三个月未曾卸甲,最终击退北元铁骑,保住了京师;他想起北疆的边防,他亲自巡查,加固城防,设置烽燧,让北元铁骑不敢轻易南下;他想起京师的布防,他整顿京营,清除冗兵,让京师成为固若金汤的堡垒。
如今,他即将赴死,却依旧放不下这片江山。徐党当道,官官相护,朝政混乱,边防空虚,大吴的江山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他第三次俯身,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额头久久贴在地面,仿佛要将自己的赤诚与忠烈,尽数刻进这片他守护过的土地。这一拜,是谢渊对江山的坚守。坚守自己一生的忠义之道,坚守永熙帝的嘱托,坚守百姓的期望;这一拜,也是对奸佞的控诉,控诉他们构陷忠良,祸乱朝纲,危害社稷;这一拜,更是对未来的期盼,期盼有朝一日,奸佞被清除,朝政清明,江山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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