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驾!
急如骤雨的马蹄声踏破了五月中旬九州晨雾。
天还未大亮,鹿儿岛城北的官道上,一条黑色的洪流正滚滚向前。
四千人。
这是孔有德、耿仲明盘踞萨摩半年,剔除了老弱病残、新附不稳者后,所能挤出的全部野战精锐。
队伍中段,一匹不算高大的栗色战马上,赵胜挺直腰背,右肩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随着马匹颠簸,还会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没穿甲,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军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皮甲,左臂上缠着代表千总的赤巾。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酷。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都是耿仲明“精心”挑选的,由一位姓刘的把总带着——
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队伍拉出三里多地,前锋是三百轻骑——马是抢来的萨摩马,人不算真正的骑兵,多是辽东老兵,在马背上颠簸着,勉强维持着队形。
中间是主力,扛着火铳、长枪,推着二十几门大小火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官道上。
后队是辎重,骡马拉着粮车、弹药,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部那五门用骡马费力拖拽的怪异火炮。
炮身不长,通体黝黑,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形制与明军惯用的红夷大炮或佛朗机截然不同,炮管更厚实,后方有一个复杂的闭锁机构,至于威力如何,就连赵胜都不知道,只是在出发前,耿仲明隐晦地告诉他,这五门炮,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拉炮的骡马累得口吐白沫,而操作这些火炮的,是二十几个同样显得格格不入的人。
他们穿着混杂的衣物——有破烂的明式短打,也有几件明显是西式的、沾满油污的皮质围裙。
面孔大多是汉人,但神情举止间,却带着一种长期与外人混居后的疏离和警惕。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姓胡,手下都叫他“胡炮头”,正骂骂咧咧地用一根木棍敲打一个年轻炮手的后背:
“眼瞎了?检查轮轴!这破路,震松了螺丝,到时炮架散了,老子把你填进炮膛打出去!”
这些人是从台湾逃来的。
几个月前,郑芝龙奉了北京那位新皇帝朱启明的密旨,对盘踞热兰遮城的荷兰人动了手。
仗打得很凶,荷兰人败走时,裹挟了一批为他们服务的中国籍雇工、仆役,其中就包括这二十几个在赤嵌楼炮台干了多年的炮手。
他们跟着荷兰残船一路飘到琉球,又被浪卷到萨摩,最终被缺技术人手的孔有德收留。
而那五门炮的来历,则更加诡异。
炮身上没有任何铭文标记,像是被人刻意磨去。
但懂行的人——比如胡炮头——私下里曾摸着冰冷的炮管对几个心腹嘀咕过:“这钢口……这做工……不像是红毛鬼的,倒像是……南边鸡笼港那边出来的东西。”
鸡笼港,驻扎的是大明最精锐的水师,据说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几个心腹领着南山营官兵驻守。
可这些炮,又怎么会“流落”到叛军手里?
据说是两个月前,几条没有旗号的福船趁着夜色在鹿儿岛外海卸下的货,随船来的“商人”收了金子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炮弹也是特制的——整颗的金属弹丸,后膛装填,发射速度比前装炮快上一倍不止。
炮弹数量不多,每门炮只配了三十发,用一个密封的铁箱装着,钥匙由耿仲明亲自保管,临行前才交给了赵胜五把。
他将钥匙贴身收好,不再看那几口铁箱。
行军不容他多想,队伍正沉默地碾过一片死寂的乡土。
沿途村落的百姓早在数日前就听到了风声,能逃的都逃进了山里。
此刻道路两旁空空荡荡,只剩一些破败的茅屋,门板歪斜,鸡犬无声。
偶尔有来不及逃走的老人蜷缩在屋角,透过门缝,惊恐地看着这支沉默而凶悍的异国军队经过。
他们听不懂那些士兵嘴里低声的咒骂和催促,但能看懂那些被硝烟熏黑的脸,和眼睛里压抑已久的、近乎野兽的凶光。
“千总,前面十里就是出水町。”
刘把总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
“探马回报,町里只有十几个足轻,听到风声已经跑了。咱们要不要……”
“不停!”赵胜缓缓抬手,“传令全军,加速通过。晌午前,必须赶到阿久根。告诉胡炮头,他的炮队跟紧中军,不许掉队。骡马累了,就加人推。”
“是!”刘把总应声,调转马头去传令。
胡炮头听到命令,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但还是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招呼手下:
“都听见了!加把劲!别让辽东的老爷们看扁了咱们!”
二十几个炮手骂咧咧地,却手脚麻利地给骡马加鞭,更多人手推上了炮车沉重的轮辐。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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