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那条从阿久根废墟爬出来的巨蟒,终于蠕动着抵达了水俣。
赵胜勒住马,望向眼前这片营地。
这不是阿久根那种睡眼惺忪的小城。
三里外就能看见成片的篝火,把半边天都映得暗红如血。
木栅栏扎得又高又密,了望塔上人影晃动,隔得老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喧嚷——
粗野的呼喝、铁器的碰撞、还有骡马不耐烦的嘶鸣。
四千人的队伍停在营门外,像一条突然僵住的虫子。
营门开了条缝,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兵走出来。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穿着半旧的皮甲,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千总?”
他打量了一下马上的赵胜,
“耿将军等了半天了。让你的人在外头扎营,已经划好了地方。你,还有各队的头目,跟我进去。”
语气谈不上恭敬,也谈不上冒犯,就是公事公办。
赵胜没说话,点点头。
他让刘把总去安排扎营,自己带着韩三、岩助,还有另外两个哨官,跟着那瘦高个儿进了营。
一进门,汗臭、马粪、煮食物的焦糊气扑面而来。
其中夹杂着咸腥的海货味,混着药草气。
营里挤得下不去脚。
帐篷挨着帐篷,空地上堆满了东西。
成捆的矛杆、摞起来的盾牌、一桶桶看不清是什么的黑乎乎液体。
更多的,是麻袋。
无数麻袋堆得跟山一样高,有些敞着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或是黑褐色的、像是豆子的东西。
火光映上去,赵胜眼尖,看见不少麻袋的角落,印着模糊的字。
那是汉字!
有些被污迹盖住了,有些被磨得只剩半边,但他还是认出了几个——
“广”、“记”、“隆”。
广府李记?佛山昌隆?
赵胜心头一动。
他记得在皮岛的时候,孙传庭军中偶尔会配发一些特别的工具——
铁锹、镐头,做工扎实,用着顺手,装工具的油纸上有种独特的印记。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
“看什么看?”
领路的瘦高个儿头也不回,
“耿将军说了,这些东西是用命换来的,也是要用命去还的。抓紧走。”
穿过了大半个营地,在一座比其他帐篷大了至少三倍的牛皮大帐前停下。
帐外守着八个兵,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在刀柄上。
“到了。”瘦高个儿掀开帐帘,“进去吧,将军等着。”
帐里点了四五盏油灯,还算亮堂。
耿仲明站在一张巨大的木桌旁,俯身看着上面铺开的地图。
他穿着常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棉袍子,看上去不像个统兵的将军,倒像个熬夜算账的账房先生。
听见动静,他抬起了头。
“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在赵胜脸上停了一下,
“阿久根,打得不错。坐。”
韩三几人局促地在下首的矮凳上坐了。
赵胜没坐,走到桌前,抱拳:“将军。”
“伤亡?”耿仲明问。
“阵亡三十七,重伤六十八,轻伤不计。”
“缴获粮米约八百石,布匹、杂物若干,金银还在清点。”
“嗯。”耿仲明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东西呢?”
赵胜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放在桌上:“五门炮,一弹未发,完好。其余火炮、火铳损耗已报。”
耿仲明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没看赵胜,反而看向韩三:“韩哨官,阿久根城门,怎么破的?”
韩三赶紧站起来:“回将军!先用佛郎机霰弹洗了一遍城门洞,守军死伤惨重,然后撞木队顶着盾冲上去,撞了十一二下,门闩就断了!”
“守军可有人试图谈判?或者……喊过什么话?”
韩三挠挠头:“喊?都吓傻了,除了惨叫就是求饶,没听清说什么倭话……”
耿仲明又看向岩助:“你们萨摩人,杀人时可喊了什么?”
岩助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回将军!按您之前的吩咐,尽量用萨摩土语喊‘叛徒’、‘报仇’,扰乱守军,也……也让其他萨摩人听见。”
“效果如何?”
“守军中有萨摩出身的足轻,听见后确实有迟疑,被我部趁机斩杀数人。”
耿仲明这才把目光转回赵胜脸上,嘴角含笑。
“审时度势,因势利导。赵千总,带兵有一套。”他重新低头看地图,“坐吧。”
赵胜在下首坐下。
帐里一时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耿仲明看了会儿地图,忽然伸手从桌角摸起一枚银币——成色很差,边缘粗糙,是典型的倭国小判。
他对着灯光瞧了瞧,随手一掷,银币在桌上砸出刺耳的脆响。
“阿久根抢的?”他问。
“是。”
“成色不行。”耿仲明把银币丢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比不上咱们用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随意地扫过赵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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