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熊本城下,五月二十八日,巳时
赵胜勒马,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小丘上。
眼前,便是熊本城。
巨大的天守阁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屋檐重叠如云。
外围的石垣高大坚实,护城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幽光。
这座被称为“银杏城”的西国雄藩本据,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负伤但爪牙犹在的巨兽。
而他的四千余人马,连同从水俣后续补充来的少量辎重兵,就像一片突然蔓延到巨兽脚下的、肮脏而危险的铁锈色苔藓,稀稀拉拉地铺开在城南的旷野上,扎下了简陋但连绵的营盘。
没有立刻攻城,甚至没有大规模的靠近挑衅。
只是“兵临城下”。
这个姿态,是昨天深夜耿仲明的快马信使带来的明确指令。
“携威而至,立寨示威。可择非要害处试炮一二,以夺其魄。严锁消息,勿使一骑逸出。静候后命,不得擅攻。——耿”
“静候后命”。
赵胜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知道,自己和手下这四千多条命,此刻就是耿仲明,或者说,是耿仲明背后那双更遥远、更莫测的眼睛——
摆在日本九州棋盘上的一枚过河卒子。
可以威慑,可以消耗,但何时“将军”,不由卒子自己决定。
“千总,都按您的吩咐布置了。”
刘把总走上前,低声道,
“韩三的人看住东、西两面,岩助的人看住南面,咱们的本队和炮队在北面这高坡上。各营都派了游骑,五里之内,鸟都飞不出去。”
赵胜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在熊本城上。
城门紧闭,城垣上旗帜低垂,人影稀疏,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
琉璃谷的消息,显然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回了城里。
“胡炮头呢?”
“千总,胡炮头已准备就绪。”
刘把总低声道,
“按您的吩咐,挑了南面那座‘三之丸’出丸,还有旁边那座存放杂物的橹台。都是显眼,但非核心之处。”
刘把总指向左前方约一里半处,那里是熊本城南面延伸出的一座小型“出丸”(突出堡垒),石垣相对低矮一些,位置独立,即便打塌了,也不会立刻威胁主城结构,但城上必定看得清清楚楚。
赵胜点点头:“告诉他,午时初刻开始,间隔一刻钟。第一发,打空地,近橹台;第二发,打橹台基座;第三发……”
“打‘三之丸’的石垣结合部。用不同的弹种,我要他们看明白,躲在哪里都没用。”
“是!”
同一时刻,熊本城内,天守阁最高层。
肥后守细川忠利手扶窗棂,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叛军营寨,尤其是那几门被刻意摆在显眼位置的、模样怪异的火炮。
“三千五百人……整整三千五百本藩精锐……还有片桐大人……”他低声哀叹,“就这么……没了?尸骨无存?”
身后,笔头家老松井兴长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主公……节哀。溃兵带回的消息支离破碎,但众口一词……明寇有一种妖炮,能于半空炸裂,迸射雷火,中人即糜烂……片桐大人的本阵……被从地上抹去了,只留下一个琉璃坑……”
“琉璃坑……琉璃坑……”
细川忠利喃喃重复,身体微微摇晃。
他并非不知兵的文弱藩主,早年也曾随幕府征战,但“半空炸裂”、“抹去”、“琉璃坑”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那不再是战争,是天罚。
“城内情况如何?”他勉强稳住心神。
“人心惶惶。”
松井兴长声音苦涩,
“足轻队士气低落,町民议论纷纷,已有富商暗中串联,想要求……求和。”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求和?”
细川忠利猛地转身,眼中爆出血丝,
“向那群明国叛贼、海盗、屠夫求和?我细川家累代忠贞,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可是主公!”
另一名家老崛尾忠晴急切抬头,
“据报,明寇在阿久根……鸡犬不留!如今他们兵临城下,又有那等妖器。若待其准备完毕,全力攻城……熊本城固然坚固,可在那‘天罚’之下,能撑多久?一旦城破,细川家祚断绝,满城生灵涂炭啊主公!”
“那就死守!与城共存亡!幕府绝不会坐视不理!西国诸藩,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熊本陷落!”
细川忠利低吼,但声音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弱。
幕府?松平信纲在熊本丢下那支“张成”的箭和一句“尔等自求多福”后,就退回长崎观望了。
西国诸藩?
萨摩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肯来当出头鸟?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城外传来!
一道黑影掠空划过,在那座橹台前方约十丈的空地上空猛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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