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设简单,一桌,数椅,墙上挂着大幅的珠江口海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李待问亲手沏了壶浓茶,推过一杯:“沈兄这趟,辛苦。鹿儿岛那边,情形如何?”
沈廷扬定了定心神,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的纸笺,放在桌上:
“耿仲明派人递出来的。熊本一下,胃口撑大了。普通刀矛、铠甲,要量比上月多五成。优质火药、铅弹翻倍。最要命的是,他们点名要多五门轻型佛郎机炮,以及相配套的第二批后膛炮弹,催得急。”
他顿了顿,报出价码:“开价按上次的行情,上浮两成。支付用倭银、部分抢来的漆器、珍珠折价,还有……他们新弄到的萨摩硫磺矿粗料,约三百石。”
李待问拿起纸笺,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密语转化的数字和要求,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他没有立刻回应,指尖在纸笺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才缓缓放下。
“这个量,尤其是后两样,”
“我做不了主。得问过南雄那位。”
沈廷扬闻言心头一凛,瞬间秒懂。
南雄那位——
那是陛下意志在岭南最直接的延伸,是启明镇真正的主事者,某种意义上,甚至可视为陛下的“分身”。
所有关键物资的流出,尤其是可能影响战略平衡的“硬货”,最终裁决权都他手里。
“那位”点了头,货才能出库。
摇头,一切免谈。
李待问这个“总经销商”,本质上仍是执行者!
“价钱和支付方式,可以先议。”
李待问恢复了生意人的利落,
“倭银成色照例验。硫磺粗料,折价最多六成,还得看成色。但轻型佛郎机和金属定装弹的具体配额,必须等南雄的回音。”
他估算了一下,
“快马加急,来回最快也要两日。你那边,至少要等三日。”
沈廷缓缓点头,将那纸笺小心翼翼收回怀中:“明白了。三日后,我再来听信。”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不敢追问。
涉及“那位”,任何催促或打探都是不明智的。
他只需传递需求,等待裁决。
这就是规矩!
“告诉那边的人,”
李待问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好饭不怕晚。急吼吼的,容易烫着嘴。先把眼前能消化的东西价钱谈实在了。”
沈廷扬心领神会。
这是在暗示,即使“硬货”配额被砍,甚至不给,基础物资的生意也要继续,而且价格上可以适当强硬。
这也是控制节奏的一部分。
沈廷扬和李待问,都是这条受控链条上的一环,区别只在于离“那位”的远近。
“李公放心,话一定带到。”
沈廷扬拱了拱手,点头记下,又看似随意地问:
“李公,这批货款结算,还是照旧例?陛下内承运库四成,您处三成,余下三成归船队开销、伙计赏钱,以及……那边必要的打点?”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待问。
这是每次必须确认的环节,关乎所有人的命脉和利益。
李待问微微颔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三联单据,开始用特定的格式书写:
“老规矩。陛下那份,我直接走内帑的特别通道,不走户部,不留痕迹。你那一份,货到鹿儿岛,验讫之后,下次船来带银票给你。记住,”
他笔尖顿了顿,
“账目要干净,每一文钱都要有来龙去脉,你我经得起查。但给倭人看的‘流水’,不妨适当糊涂些,甚至……可以有两本账。”
利润分配:朱七,李二,沈一。
两本账,一真一假,真的对内,假的对外。
“明白。”
沈廷扬心领神会。
假账是必要的掩护,也是未来可能操作的空间。
正事的核心谈妥,气氛稍缓。
李待问靠向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压低了声音:
“陛下前日有新的口信传来,关乎你下次行程。”
沈廷扬身体前倾。
“下次交货,安排一次‘意外’。”
李待问声音压的很低,却字字清晰,
“选一两件无关紧要、但明显带着‘佛山隆记’或‘广州十三行’某家徽记的旧工具,比如一把卷了口的铁锤,半截磨损的锯条。”
“或者,用印有‘广府源昌号’这类商标的老款油纸、麻袋,去包装部分次一等的货。然后在萨摩,或者你们路过肥前、长崎沿海时,‘不慎’遗落,或让它们出现在某个容易被倭人捡到、又不那么起眼的地方。”
沈廷扬瞳孔骤然一缩。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理清了其中的关节。
这哪里是疏忽,这是投饵!
暗戳戳地把矛头指向“大明不法海商为利走私”,甚至暗示是东南沿海某些豪商巨贾的私下行为。
如此一来,即便将来事态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天下人也不会把怀疑和交涉的对象,联想到大明朝堂。
朝廷便有了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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