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严厉谴责,可以佯装调查,甚至可以“迫于压力”表示要清剿海匪……
进退自如。
“水浑了,才好摸鱼。”
李待问缓缓道,重复着陛下的话,
“有些人,脑子里需要多几种‘可能’。尤其是那位在江户的德川将军,和他手下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老中。”
沈廷扬重重点头:“我理会得。定会做得干干净净!”
“嗯。”
李待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那三艘巨舰的巍峨身影,
“倭国那团火,烧起来不容易。陛下要的不是它立刻熄灭,也不是让它烧穿屋顶。是要它稳稳地、持久地烧,烧掉该烧的东西,耗尽该耗的柴薪。你手里的货,就是柴薪。给多了,火太旺,控制不住;给少了,火苗奄奄,前功尽弃。这个分寸,你在第一线,要时时掂量。”
战略意图清晰:饲养与消耗,控制火势。
“是。”沈廷扬肃然。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这份“脏活”在陛下整个棋局中的位置——
他不仅是赚取暴利的走私贩,更是掌控遥远战场火势的“添柴人”。
茶水已凉。正事毕。
李待问起身,推开观澜阁另一侧的窗户。
这里正对着那个独立的、守卫森严的试验船坞。
距离稍远,但依旧能看见那全钢结构“试验一号”古怪而充满力量的轮廓,以及偶尔迸发的刺眼焊光。
“沈兄,你看那边。”
李待问指着,感慨万千,
“我们卖出去的,不过是快要过时的‘旧柴火’。而这里造的,才是真正的‘新霹雳’。陛下称之为‘不借风力,自生雷霆’。难啊,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但陛下说,有了它,日后这万里海疆,才是真正的通途,而非天堑。”
沈廷扬默默望着。
他不太理解“不借风力”具体何指,但那股钢铁铸就的、摒弃一切传统帆索的冰冷姿态,已昭示着一种决绝的未来。
自己用旧时代的武器去搅动风云,而陛下,已在铸造新时代的权柄。
又聊了几句闲话,沈廷扬起身告辞。
他需要尽快去安排下一批货物的装船,时间紧迫。
李待问送至阁外,拱手别过。
依旧是那名锦衣卫“管事”引路,带沈廷扬沿着来路返回。
穿过震耳欲聋的主厂区,越过堆积如山的木料和钢锭,码头的喧嚣渐渐清晰。
就在沈廷扬即将踏出最后一道有哨兵值守的内门时——
“呜————!!!”
一声低沉、浑厚、悠长得仿佛来自洪荒巨兽肺腑的长鸣,猛地从厂区深处、那个独立试验船坞的方向炸响!
这声音古怪得很,既不是号角,也不是钟鼓!
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猛然释放的咆哮。
它瞬间压过了所有敲打、锯刨、号子的人间嘈杂。
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甚至让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微共振。
沈廷扬霍然回头!
只见那试验船坞上空,并无火光异象,但一股不同寻常的灰白色汽雾正从坞口升腾而起,迅速弥散。
厂区内,许多正在作业的老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方向,脸上尽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欣喜!
引领他的锦衣卫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平淡地解释了一句:
“试验船坞,常规测试。沈东家,这边请。”
常规测试?
沈廷扬最后望了一眼那汽雾缭绕的神秘船坞,将那一记撕裂旧海疆寂静的轰鸣,深深烙进脑海里。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踏上通往码头的最后一段路,粗布衣服下,心潮如脚下珠江的暗流,汹涌澎湃。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贩卖的,是旧时代的余烬与刀兵。
而陛下,在这里亲手捶打的,是一个全新的、由钢铁、烈火与未知伟力驱动的时代。
那声咆哮,或许是这个时代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当他踏上“顺风号”甲板,下令起锚时,夕阳正为那三艘名为“定远”、“天启”、“崇祯”的巨舰镀上最后一层血色的金边。
更远处,试验船坞的汽雾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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