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恩心里透亮,将眼前所有人藏在眼底、压在心底的情愫看得一清二楚。
本来从最开始,他就是刻意靠近的。
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这份束手束脚的动心,就是他步步试探、刻意引诱后,最想要的结果。
只是那时没觉得有多大的可能,后来么倒是没想到他们这么配合。
予恩抬眼扫过面前几人紧绷落寞的神色,看着他们眼底翻涌的挣扎与痛苦,心口很是愉悦。
这个场景让他紧绷许久的神经,难得松了下来。
他很不想心软的人。
也庆幸自己不心软。
只是他想不明白张祁灵为什么还要站在九门那边。
明明九门上下,亏欠他的数不胜数。
吴家更是从未停下算计的脚步,吴三行城府深沉,心思歹毒,连至亲都能拿来博弈,不惜专门培育出吴协现在的性格,让他靠近他、笼络他、利用他。
予恩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侧的长鞭,指尖触感微凉,思绪纷乱又清晰。
他始终想不通。
始终清醒自持的张祁灵,剩下的这些人,明明都亲眼见过吴家的算计,清楚吴家的凉薄自私,明知吴三行连亲侄子、谢连环连儿子都能毫不犹豫利用,狠心拿来做棋子铺路,为何还要一味顺着吴家的意愿,困在这场荒唐的棋局里,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他们心甘情愿被吴家,九门裹挟,也心甘情愿,一步步栽进对自己的这场无望的喜欢里。
予恩垂下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厌弃。
汪牧阴鸷偏执,手段龌龊,令人不齿。汪牧的算计与纠缠,确实肮脏又黏人,像甩不开的蛛网,层层缠人。
可予恩心里觉得。
汪家的恶意是直白的、赤裸的,坦荡的卑劣,让人一眼看透,坦荡地让人憎恶。唯独吴家,裹着体面的皮囊,藏着伪善的温柔,内里尽是腐烂的算计与凉薄,虚伪得让人从心底生出刺骨的厌烦。
这种厌恶,比面对汪牧时,浓烈百倍。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片刻,予恩忽然抬眼,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身前的吴协身上。
“吴协,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是全然笃定的陈述句。
语气平平淡淡却直白地剖开了吴协藏了许久的心事。
吴协浑身微僵,背脊下意识绷紧。
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呼吸骤然滞涩了半拍。心底藏匿已久、小心翼翼维系的隐秘情愫,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全然戳破,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原来不是他藏得太浅。
是予恩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他清楚自己的怦然心动,清楚自己的步步沦陷,却从头到尾,都在假装不懂,冷眼旁观他的独角戏。
更让他心口发闷窒息的是,予恩的字句里扑面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那是一种对待麻烦、对待污秽之物的漠然厌弃,冰冷地将他整个人彻底隔绝在外。
良久,吴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颓然,还有一丝破碎的偏执。
笑意浮在唇角,却半点都没融进眼底。
这一刻,他彻底懂了。
予恩不想演了。
不想再维持那层温和无害的伪装,不想再陪着他们维系这份荒唐的亲近,也懒得再包容他们所有的执念与偏爱。
他要摊开一切,撕开所有体面,彻底划清界限。
在场的张祁灵神色未变,周身气压朝下。一旁的谢雨辰指尖微颤,下意识往后收了半分身形,心底瞬间明白了予恩的意图。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场拉扯许久的闹剧,要落幕了。
吴协抬眼目光落在予恩清俊冷淡的面庞上,笑意依旧逗留在唇角,哑声开口。
“你就只知道我喜欢你吗?”
“那小哥、小花他们呢?”
话音落下,他心底跟着问了一句嘴上不敢问出口的名字。
汪牧呢。
他不敢提,也不敢听答案。
他怕予恩说出同样的结论,他不怕自己和那个阴鸷卑劣的汪家人,被放在同等令人厌恶的位置上。
他怕的是他们在予恩那里是两个位置,他处于劣势。
那会彻底碾碎他仅剩的一点念想,让他所有的隐忍与爱,都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予恩闻言,手腕轻轻一转。
垂落在身侧的长鞭被他随意拨弄了两下,鞭身轻晃。予恩神情散漫,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的淡漠。
抬眸轻飘飘地对上吴协忐忑不安的目光。
“当然跟你一样。”
予恩看着他一瞬间有些笑意的眼底,又轻轻添了一句。
“吴协,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这句话啊?”
话音落地。
吴协脸上的笑意僵住,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浸透,四肢百骸都透着寒凉。
他所有的自我慰藉,在予恩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里,变得荒唐又可笑。
原来他这点可怜的念头,从来都被予恩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予恩静静看着他落寞失神的模样,还有那几人眼里的痛苦与颓然,心底那点细碎的愉悦,愈发清晰。
他从不是良善之人。
既然吴家布下棋局,蓄意利用他、算计他,他假意逢迎,那如今这些人深陷执念、自我煎熬的痛苦,不过是这场算计里,最公平的结局。
他们心甘情愿为吴家九门所用,心甘情愿悖逆本心,困在无望的情愫里挣扎沉沦,就该承受这份求而不得、爱而被厌的苦楚。
世间因果,从来环环相扣,从无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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