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的辰州城,天高云淡,金桂的香气裹着凉风,漫过青石板路,绕进巷口那方挂着“岐仁堂”三字木匾的医馆里。木匾是老榆木做的,漆色温润,边角磨得圆滑,透着几十年的烟火气。堂内案几明净,摆着青瓷药罐,墙上悬着《黄帝内经》的拓片,字是蝇头小楷,笔锋沉稳,案头的菖蒲青郁,炉子里燃着淡淡的陈皮香,混着草药的清苦,闻着便让人心里安稳。
这是辰州城人人都信得过的老医馆,坐堂的岐大夫,年过半百,鬓角染霜,眉目温和,一双眼睛却清亮如秋水,望闻问切之间,总能把那些缠缠绵绵的疑难杂症,看得明明白白。岐大夫行医三十载,最讲“辨证求实,方从证出”,常对身边的弟子说:“医道无巧,唯守经典,察病机,顺脏腑,调气机,便是治本。”
癸卯年寒露后三日,正是廿零二五年十月廿三,晨雾刚散,岐仁堂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进来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姓林,年三十四,生得丰腴富态,是辰州城寻常的市井妇人,在街边开着一间小杂货铺,日日守着铺子,操持家事,身子总觉得不舒坦,今日得空,便来岐仁堂求个调体的方子。
林女士肤白,是那种透着湿气的白皙,唇色却红得鲜亮,只是面上散散落落长了好些痤疮,额角、两颊都有,红红肿肿的,有的冒了白头,有的只是硬结,看着碍眼,也磨人心绪。她进门便福了一礼,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倦意:“岐大夫,劳您帮我瞧瞧身子,我也没什么大病,就是总觉得浑身不得劲,想好好调调。”
岐大夫抬手让她坐了,又让弟子奉了杯温茶,先不急着诊脉,只是温声细问:“姑娘莫急,慢慢说,哪里觉得不舒坦,都细细讲来。”
林女士抿了口热茶,舒了舒眉头,慢慢道:“我这身子,最恼人的就是脸上的痘,反反复复的,不消停,我肤白,偏生这些痘,看着格外显眼。再者就是总爱咳嗽,也不是重咳,就是晨起或者说话多了,喉咙里痒,轻轻咳几声,也没什么痰,就是觉得喉间堵得慌。身上倒也不怕冷,春秋夏冬,穿衣都和旁人一样,就是这双脚,怪得很,总觉得凉飕飕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可旁人摸我的脚,又说不凉,温温的,我自己也摸过,确是不凉,可这凉丝丝的感觉,总也散不去,夜里睡觉,脚也得裹着厚袜子,不然就睡不着。”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有就是打呼噜,我家先生说我打呼噜声大,夜里睡得沉,可我自己呢,明明每晚睡够了时辰,也不容易醒,梦里也清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可晨起还是困,眼皮沉,头也昏沉,像是一夜没睡好,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解手也不顺心,大便总黏马桶,冲好几遍都冲不干净,擦也费劲,这毛病也有好几年了。倒是吃饭,胃口极好,顿顿都能吃,就是嘴里总觉得干干的,想喝水,却也不是渴得厉害,喝几口就够了。”
说到女子的家常事,林女士脸上微红,轻声道:“还有月事,我这月事总比日子提前个三五天,倒是不痛不痒,也没有腰酸腹痛的毛病,经量也还算适中,不多不少,就是提前这事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怕是身子哪里出了差错。别的倒也没什么,就是这些杂七杂八的小毛病,缠在一起,总觉得身子沉甸甸的,不轻快,想调调体质,让身子舒爽些。”
岐大夫静静听着,点头颔首,待她说完,便让她伸手来诊脉。三指搭在寸关尺上,先诊右手,再诊左手,指尖感受着脉象的沉浮缓急,又抬手看了她的舌象——舌质偏红,舌面润,舌苔却是薄薄的一层白苔,不厚,也不黄腻。又看了看她的面色,摸了摸她的手背,温温的,再触了触她的脚踝,果然如她所说,肌肤温热,并无寒凉之象。
诊毕,岐大夫让林女士在堂中稍坐,转身走到案前,对着身边几个围上来的弟子,缓缓道:“你们都听了这位林姑娘的病症,也看了她的舌脉,不妨各抒己见,说说这病机该如何辨,这方子该如何开?”
岐仁堂的弟子,皆是勤学善思的后生,跟着岐大夫学医有年,也都懂些辨证的门道,闻言便纷纷开口,各抒己见,正是少年人求真求实的模样,堂内的气氛,也因这一番探讨,变得鲜活起来。
大弟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姓孟,性子沉稳,先开口道:“师父,弟子以为,这位林姑娘,首要是湿热郁结,气机不畅,兼之痰气交阻于上焦。您看,她便黏、舌红苔白,是体内有湿,又有郁热,湿郁化热,却未酿成实火,是以苔白而舌红。能食者,胃腑不虚,阳明有热则消谷善饥;月事提前,是血热则行早,无腹痛无瘀块,便知下焦无瘀血阻滞。面上的痤疮,是湿热之邪循经上蒸于颜面,肺主皮毛,阳明胃经行于面,湿热壅滞,肌肤不得宣透,便生疮疖。”
孟弟子顿了顿,又道:“最关键的是她脚凉而肤不凉,身不畏寒,这绝非阳虚畏寒,而是气分郁滞,阳气不得宣达四末,血行无碍,只是气机壅塞,阳气被遏,不能温煦肢端,便生自觉寒凉之症。再看她易咳嗽、喉间发堵、还有颈前隐隐不适,皆是咽喉气道之间,痰气郁结之象,《金匮要略》有言:‘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半夏厚朴汤主之’,这正是半夏厚朴汤的证型。弟子以为,她这是上热下郁,有痰结,有湿热,有气机不畅,治法当化痰散结,清利湿热,疏通气机,兼温通阳气,方选半夏厚朴汤为底,加桂枝温通经脉,引阳达四末,再入银翘、薄荷,轻清宣散,解上焦之郁热,清颜面之痤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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