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县城的青石板老街,晨雾还没散透,岐仁堂的朱漆大门就吱呀开了。中年大夫岐仲安正坐在案前碾药,一身月白长衫,手指修长,鼻尖上架着副老花镜,案头的《伤寒论》页角都翻得起了毛。门外传来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夹杂着早点铺的蒸汽,老街的日子本该这般熨帖,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这份宁静。
“岐大夫!救命啊!求求您救救我儿!” 凄厉的哭喊顺着晨雾飘进来,岐大夫抬头,就见两个汉子抬着一副竹担架,上面躺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哭得泪人似的,正是城西的张桂兰。
岐大夫赶紧起身让他们把人抬到里间的病榻上,伸手搭在年轻人腕脉上。脉象浮而无力,细若游丝,再看舌苔,焦黑干燥,摸了摸额头,滚烫得吓人。“柱子这是怎么了?病了多久了?” 岐大夫一边问,一边翻开年轻人的眼皮,眼窝深陷,眼神涣散。
张桂兰抹着泪哽咽道:“快三周了!一开始就是怕冷发烧,村里的王大夫说是伤寒,让忌口,说‘饿不死的伤寒’,只能喝焦米汤,配点酱瓜腐乳。刚开始还能喝点,后来烧得越来越厉害,水都咽不下去,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昨晚还抽了一回,说胡话,王大夫说……说没救了,让我们准备后事……” 她说到最后,哭得几乎晕厥。
岐大夫眉头紧锁,掀开被子看了看,年轻人四肢枯细,大肉尽脱,果然是伤寒日久,正气耗竭之象。“糊涂!真是糊涂!” 岐大夫沉声道,“什么‘饿不死的伤寒’,这都是误人的老话!《黄帝内经》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伤寒高热缠绵,最耗气阴,脏腑百骸都在跟邪气相搏,就像两军交战,后方粮草断绝,士兵怎么能打赢?”
旁边抬担架的汉子忍不住插话:“岐大夫,可王大夫说,伤寒病人肠胃弱,荤腥油腻会加重病情,历来都是要忌口的啊!”
“忌口不是禁营养!” 岐大夫摇头,伸手给柱子掖好被子,“《礼记》里早就说了‘有疾,则饮酒食肉’,古人都懂生病时要补营养,怎么传到现在反倒成了迷信忌口?《伤寒论》讲‘顾护胃气’,胃气是什么?是后天之本,靠饮食滋养。柱子现在高热日久,气阴两虚,脾胃运化无力,但若只给焦米汤这种没滋没味的东西,气血生化无源,正气越来越虚,邪气怎么能排出去?这不是等着邪气攻心吗?”
张桂兰听得半懂不懂,只是扑通跪下:“岐大夫,您是城里有名的神医,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只要能救回我儿,我们全家都感激您!”
岐大夫赶紧扶起她:“起来说话,治病要紧。柱子这病,是伤寒误治,邪热未清而正气已虚,属于《伤寒论》里的‘少阴病,手足厥逆,脉微欲绝’之证,又兼脾胃衰败,津液耗竭。治法必须是温补元气、养阴生津,同时辅以滋养之品,双管齐下,才能挽危救逆。”
他转身到案前开方,一边写一边解释:“我给你开个方子,用人参三钱、黄芪五钱、干姜二钱、附子一钱,这是仿《伤寒论》的四逆汤合补中益气汤之意,温补脾肾阳气,固护元气;再加麦冬三钱、生地三钱、玄参二钱,养阴生津,缓解唇焦舌燥之症;最后加少量桂枝一钱,温通经脉,助正气驱邪。这方子要浓煎,少量多次服用,避免一次喝多伤脾胃。”
写完方子,他又叮嘱:“药是一方面,饮食调养更关键。你现在就去买半斤新鲜的土猪肉,去皮去筋,切成碎末,再抓三合粳米,熬成稠稠的肉粥,撇去浮油,晾到温热给柱子喂。另外,买两条新鲜鲫鱼,煮汤,只取清汤,加一点点盐,也给柱子喝。记住,每半个时辰喂一次,每次不用多,一两勺就行,让肠胃慢慢适应。”
“啊?还要吃肉?” 张桂兰瞪大了眼睛,“王大夫说连粥都不能多喝,更别说肉了,这会不会……”
“放心,我自有道理。” 岐大夫打断她,“柱子现在大肉尽脱,是精血耗伤太甚。《脾胃论》说‘脾主肌肉’,肌肉的滋养全靠脾胃运化水谷精微,猪肉补中益气,鲫鱼健脾利湿,都是滋养精血的好东西,比人参黄芪更能直接补养肉身。粥能养胃,肉能补精,两者结合,才能让脾胃慢慢恢复功能,气血才能生出来。你想想,要是光吃药不吃饭,药气也没法运化,怎么能治病?”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正是村里的王大夫,他听说张桂兰把儿子抬到岐仁堂,特意赶过来:“岐大夫,你这就不对了!伤寒病人肠胃娇嫩,荤腥油腻最易生湿助热,历来医家都强调忌口,你让他吃肉喝粥,这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岐大夫笑着让座:“王老哥,我知道你是按老规矩来,但老规矩也得分情况。《伤寒论》里张仲景用小建中汤、人参汤,都是兼顾营养的道理。清初有个名医叫张令韶,治过一个伤寒危重病人,六脉已脱,他不光用大量参芪附姜,还让病人吃粥,佐以火肉、白鲞、鰕鱼,最后病人痊愈,吃了五斤人参、三十多枚附子。可见伤寒不是不能补,是要会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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