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玄历1874年仲春,迫降后第五日。
黑风谷的银白微光如同凝固的月华,永恒地洒在这片被蜃雾遗忘的裂谷深处。那光芒从两侧千丈崖壁的天然纹路中透出,柔和而清冷,将整片谷底镀上一层梦幻般的银辉。清心木的香气从远处的绿洲随风飘来,带着薄荷与檀香混合的清凉,渗入每一口呼吸,抚平着劫后余生者心中的惶恐与疲惫。
天傀渡船倾斜地停在砾石滩上,船首深嵌在黑色的碎石堆中,船尾高高翘起,如同一头搁浅的巨鲸。那曾经在星辰沙漠上空翱翔的三十六对晶翼,此刻无力地垂落,翼膜上残留着撕裂的创口与焦黑的灼痕,在银白微光下显得格外凄惨。
但今日,这头垂死的巨鲸,终于迎来了它的重生。
维修区设在渡船左舷外侧的一片开阔平地上。这里原本是一片黑色的沙地,如今已被数百名弟子踩得坚实平整。一座高达三丈的熔炼炉矗立在场地中央,炉身以玄铁铸就,表面刻满了复杂的聚火符文,在银白微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炉膛内,赤红的火光透过观测孔映出,将周围十丈的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熔炉周围,数十名工匠弟子正忙碌地穿梭。他们有的搬运矿石,有的调试炉温,有的准备模具,每一个人都神情专注,脚步匆匆。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襟,却没有人停下擦拭——在这片被蜃雾包围的绝地中,时间就是生命,早一刻修好渡船,便多一分活着离开的希望。
熔炉正前方,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盘膝坐着一名身形瘦小的老者。
他便是天元宗炼器堂首席长老——齐仲甫。
齐仲甫今年一百四十七岁,灵婴中期修为,执掌炼器堂炉火已有六十年。他身形瘦小,脊背微驼,常年与炉火为伴的双手布满细密的烫伤疤痕,十指却异常灵活,如同最精湛的琴师,能在方寸之间奏出金铁交鸣的乐章。此刻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青色光晕——那是灵婴修士独有的婴火气息,正在他体内缓缓凝聚、压缩,等待着迸发的时刻。
在他面前的石台上,静静摆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矿石。
那是赤炼精铁原矿,昨日冰镜仙子率队从矿洞深处舍命带出的瑰宝。矿石通体呈沉凝的暗红色,表面镶嵌着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纹,那些丝纹如同血管般蜿蜒游走,每一次脉动都会释放出一丝锐利而炽热的火金灵力。即便隔着三尺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烫气息——那是地火与庚金在万年岁月中交融孕育的精华,是修复晶翼传动结构最核心的材料。
“长老,炉温已达八百五十度。”一名工匠弟子快步上前,躬身汇报。
齐仲甫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并不像寻常老者那般浑浊,反而清澈如深潭,瞳孔深处隐约有两团青色的火焰在跳动。他凝视着那枚赤炼精铁矿石,仿佛在端详一位等待已久的老友。
“取出来。”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
弟子应声,以长长的铁钳从熔炉中取出一个耐火玉盘。盘中盛着半盘清澈的液体——那不是水,而是以千年寒玉研磨成粉、混合阳泉水调制而成的“降温灵液”,专用于高温熔炼时的急冷定型。
齐仲甫双手捧起矿石,托举于掌心。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块坚硬的矿石,而是一枚随时会碎裂的鸟蛋。矿石在银白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金丝纹路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开始加速跳动,如同心脏的搏动。
“开炉。”齐仲甫说。
他双手结印,掌心相对,将那枚矿石虚托于两掌之间。下一刻,一团拳头大小、色泽纯青的火焰从他掌心缓缓升起——那是灵婴修士独有的婴火,以丹田灵婴为本源,以心神为引,温度可达寻常丹火的十倍以上,专熔天下至坚之物。
青色火焰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炽热。三丈内的地面泛起焦黑的痕迹,距离最近的几名工匠弟子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但齐仲甫本人却纹丝不动。
他凝视着掌心的青色火焰,凝视着火焰中那枚倔强的矿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炼器师面对极品材料时独有的敬畏与期待。
“老夫炼器六十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在自言自语,“熔过的矿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赤炼精铁也熔过不下百枚。但像今日这般品相的……”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
“万年地火孕育,庚金之气滋养,又在矿洞深处沉睡了多少岁月?三万年?五万年?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今日要熔的,不是一块铁,是一条命。”
周围的工匠弟子们闻言,面面相觑。
熔矿石如熔命?这是什么说法?
齐仲甫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双手印诀开始变化。
青色火焰的颜色开始加深,从浅青转为深碧,又从深碧渐变成一种近乎墨绿的低沉色调。火焰的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空气被灼烤出扭曲的波纹,熔炉周围的砂石都开始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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