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哥没回头。
他的眼睛望着大厅,望着墙上那一排画。
会客厅很大,足有七八十平米,层高惊人,顶上吊着的水晶灯落满灰尘,残存的几颗灯泡发出将死不死的黄光。
光晕下,四面墙壁挂满了画框。
随处可见的家庭装饰画。超市打折区二三百块就能买到的印刷品,带木质边框,描绘着普通人梦想中的“幸福生活”。
正对门那幅最大,足有一米五见方。
画里是一家五口围坐在餐桌前:父亲穿着格子衬衫切火鸡,母亲微笑着端一盘烤蔬菜,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伸手去够盘子里的面包卷,最小的婴儿坐在儿童餐椅里,双手举着一只勺子,勺子上沾满金黄的南瓜泥。
画面色调温暖柔和,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牙齿洁白,眼睛弯成月牙。
画框下方的地板上,摆着五个人。
三个人,和两个人偶。
父亲角色确实是活的,至少还在呼吸。他被强迫坐进一把橡木餐椅,身体用铁丝捆绑固定,脖子上套着黑色领结,身上的格子衬衫明显是后来换上的,尺码小了两号,紧绷地勒出腹部赘肉。
他的脸被仔细地改造过:嘴角用手术刀向两侧切开,再用黑色丝线缝合固定成上扬的弧度;脸颊塞入填充物,模拟出画中父亲的饱满苹果肌;头发被染成同款栗棕色,发际线用植发技术修补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会在有人经过时颤抖着转动。
母亲角色是两个人偶之一。
一具商场模特假人,塑料材质,关节处有可活动的球形结构。
她被穿上与画中一模一样的碎花连衣裙,假发编成侧麻花辫,脸上被人手绘出温柔微笑。
用丙烯颜料,画得很细致,连卧蚕和腮红都顾及到了。
僵硬的手臂端着一盘真的烤蔬菜,蔬菜早已腐烂发黑,蛆虫从西兰花缝隙钻进钻出。
两个孩子,大儿子和大女儿,是人偶与活人的混合体。
男孩上半身是真人,十二三岁,锁骨以下却是填充棉花的布偶身体,软塌塌堆在椅子里;下半身是仿古木质椅腿,直接从布偶腰部旋进去。
孩子的脸被涂改过,眉心点了鲜红吉祥痣,像画中印度裔养子。
女孩相反:上半身是人偶,玻璃眼珠直直瞪着天花板,下半身却是活人的双腿,赤裸的脚掌沾满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脚踝处有挣扎勒痕。
最小的婴儿是个真正的婴儿。
不足一岁的男婴,安静地躺在特制的儿童餐椅里。
他还活着,含着自己的拇指,眼睛半睁半闭。
婴儿的脸上没有被涂改。也许是因为画中婴儿本就特征模糊,也许是因为做这事的人终于在某具身体前停下刀,保留了一份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怜悯。
勺子握在手里,勺子是红色的婴儿辅食,混着从牙龈渗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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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观碎片:黄老会兴衰录·选段
档案状态:民间口述
【壹 :盛宴贵客】
新历三十年夏,被穷苦工人所救的桑浩峰散开家财。
在街道上发粮食,发药品,发刀。
不屑努力下,人民团结一条心,也有了新的领袖。
那个夏天,黄老会成立。
【贰 :一条心的穷人们】
最初的黄老会核心只有五个人。
四个被生活碾进泥里的人:
被工厂欠薪三年的老李。
被黑帮打残腿、扔出赌场的小东北。
丈夫死在矿难、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的春姐。
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脸上留着一道疤的十四岁少年阿武。
以及一直担任着浩哥左膀右臂的前体育老师孙亦。
口号是浩哥定的:“黄老庙里没神仙,穷人只能靠穷人。”
那三个月,他们干了三件大事:
1. 堵住拖欠工资的工厂大门,逼老板吐出五百二十三个工人的血汗钱。
2. 夜袭一个人贩子的窝点,救出五个孩子,把那个人贩子扒光衣服绑在菜市场门口示众。
3. 在寒潮来袭时,挨家挨户给独居老人送棉被。棉被是浩哥带着兄弟们夜里“借”来的,从一个囤积居奇的富商仓库里。
名声就是这样传开的。
“黄老会替穷人出头。”
“有事找浩哥。”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老黄庙。
【叁 :来的人,不再一样】
新历三十年冬天,黄老会登记在册的成员已超过四百人。
四百人里,确实还有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被儿子赶出家门的老周。
生了重病没钱治的小燕母女。
从传销组织逃出来、精神恍惚的阿强。
但也有越来越多眼神游移的人,在人群中穿梭。
老油条张,四十来岁,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见谁都叫哥喊姐,一口一个“浩哥仗义”“黄老会就是我的家”。
可每次轮到搬运物资、轮流守夜、去和帮派谈判时,他总能找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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