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朝着厨房中心看去。
五个人偶。五具曾经是人的躯壳,穿着统一的围裙:白底碎花,胸口绣着娃娃。
其中三具是商用展示人偶,塑料皮肤,裸露球形结构,挥刀会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摩擦声。另外两具是真人,至少曾经是。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面容平静。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厨刀,左手按住砧板上的肉,刀起刀落,节奏稳定。
砧板上的肉已经成了一滩细腻的肉糜,红白相间,依稀能辨认出肌理。
即不是猪肉,也不是牛肉。人腿后侧腓肠肌的纹理。
女人身侧的餐盘里整齐码放着切好的肉片,薄厚均匀,肥瘦二八,边缘用厨房纸吸过血水。另一个盘子里盛着剔下来的筋膜和碎骨,分类细致,像准备熬高汤的料包。
她身后另外四具躯壳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切,码放,清理。切,码放,清理。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锋撞击砧板的声音。
“笃。笃。笃。”
张晓咽了口吐沫,强行把视线从砧板上移开。
灶台上,咕嘟冒泡的锅在不停炖煮,水槽边沥水架上有洗净的餐具。白瓷盘边缘印着淡蓝色小雏菊,一家五口的款式。
然后他看见水槽滤网里卡着的东西。
半根手指,指甲盖上还有残余的粉色指甲油。
“别看了,小兄弟。”重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宽厚的手掌按住张晓肩头,把他往后带了一步,“走吧。”
几人压低身形,贴着厨房边缘的阴影地带缓慢移动。油毡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响,只有偶尔有人踢到墙角的垃圾桶,里面空罐头发出轻微的咣当。
垃圾桶下面垫着什么,被细心的朱本豪拿出来看。
写着器材厂的前任厂长,三年前死于蚂蚁工厂的一次“安全事故”。
没有人偶抬头看他们。
她们的眼睛只盯着砧板,盯着刀锋,盯着那些永无止境要切完的肉。
嘴角被改造成上翘弧度。和前厅那些人一样,缝着黑色丝线,固定成温柔的微笑。
切肉的时候,她们也在笑。
厨房尽头是一道双开弹簧门,门板上方嵌着磨砂玻璃小窗,透出另一边的光。朱本豪侧耳贴近门缝。
那边有声音,是人声。
模糊,断续,像隔着一层水。
“盐放多了。”
“明天你大哥回来过周末,记得买他喜欢的炸鸡骨头。”
“你袖子沾到酱汁了,笨。”
朱本豪抬手,五指收拢。
所有人屏息。
武者轻轻推开弹簧门。
餐厅。
长条形红木餐桌,足够容纳十二人同时用餐。
桌面上铺着雪白蕾丝桌布,边缘垂着流苏,正中摆着银质烛台,十根蜡烛燃着七簇安静的火苗。
水晶醒酒器里盛着深红色液体,旁边是成套的高脚杯,杯壁擦得透亮,没有一丝指痕。
餐椅共有十二把,其中九把坐着东西。
朱本豪见过很多尸体。
形意门讲究入土为安,年轻时师父带他收敛过各路惨死的师兄弟,断肢、碎颅、开膛破肚,他都见过。后来加入龙纹局,见过的死法更离奇百倍。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玩意。
正对门的主位坐着一个老年男性。
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唐装,领口系着结,胸袋叠着口水垫。
银发向后梳拢,用发蜡固定成型。面容安详,嘴角带笑,眼睑半垂,像在凝视桌面某处,又像只是惬意地小憩。
脊椎被一根直径三厘米的螺纹钢贯穿,从后颈刺入,穿透椅背,深深钉进地板。
钢钉表面覆着暗褐色氧化层,是反复出血又干涸形成的包浆。
老人的双手平放在桌面,掌心向下,十指张开。手背皮肤布满针孔和缝线痕迹,看得出每一根手指都被重新固定过,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妇人。
银白卷发,珍珠项链,丁香色羊毛开衫。
她的身体被同样钉在椅中,钢钉位置稍低,从第四五胸椎之间穿入,将脊椎永远固定成略微前倾的优雅弧度。
老妇人左手举着一只银勺,勺口朝上,凝固的浓汤在上面结了一层膜。
右手握餐刀,刀刃搁在盘中从未切开的烤肉上。
烤肉的来源不难辨认。
正是人前臂,肘关节处还套着半截烧焦的衬衫袖口。
再往旁,是一个中年男人。
格子衬衫,卡其裤,脚上是居家羊毛袜。
他被固定在切火鸡的姿势,像正对门那幅画里的父亲,只是这里没有火鸡。
他的刀插在一团无法辨认的组织里,暗红色,蜂窝状,边缘也有灼烧痕迹。
脸被仔细整修过:胡须剃成精致的短茬,眉毛用镊子修出眉峰,嘴角缝线向上拉,固定在颧骨附近,笑得过于用力,像被过度拉伸的橡皮筋。
他身边的女人穿着同款格子衬衫:情侣款。
她被钉在他右侧,身体略微倾向他,像所有恩爱夫妻拍照时会做的亲密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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