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指节缺损三根,用树脂仿生指替代,做得非常逼真,连关节褶皱都一一描绘。
仿生指握着一只盐罐,银质,雕花,罐口倾斜,细白的盐粒流了很长时间了,在桌面积成一座微型沙丘。
“盐放多了。”她说。
声音像锯子锯玻璃。喉部有一个硬币大小的扩音器,金属边缘陷进松弛的颈部皮肤。
“你说什么?”主位老人问。他的头部无法转动,只有眼球平移。
“盐放多了。”中年女人重复,“你大哥血压高,不该吃这么咸。”
“大哥他上周回来过。”中年男人说,刀还在那团组织里进进出出,“他吃了三盘。”
“那是上周。这周他还没回来。”
“他这周不回来?”
“你忘了?他说这周陪岳父母。”
“哦。”中年男人停顿片刻,“那我们给他留着?”
“留着。”女人点头,把盐罐放回桌面。
另一个声音加入。
餐桌更远端,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年轻女人,从外貌看不超过三十,被钉在儿童高脚椅里。
高脚椅是实木手工打造,边缘雕着小熊和小兔子。
身体被缩小改造以适应这把椅子:脖子以下裹着填充棉花的布偶躯干,双腿从大腿中段截肢,残端包裹淡蓝色蕾丝,像美人鱼的尾鳍。
“爸,”她说,“我大哥是谁?”
主位老人眼球转向她。
“你哥哥。”他说。
“我有哥哥?”年轻女人歪头,布偶躯干棉花挤压,“我以为只有姐姐。”
“你姐姐坐你对面。”
年轻女人费力转头。她的颈椎也经过改造,转动范围超过正常生理极限,几乎可以180度回望,但这种改造显然不是为了她的舒适。
对面确实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相似的容貌,相似的布偶躯干,相似的高脚椅。
“姐姐。”第一个人说。
“妹妹。”第二个人说。
“我们小时候一起养过猫。”
“它叫黄油。”
“它死了。”
“我们把它埋在院子里那棵苹果树下。”
“苹果树死了。”
“第二年又活了。”
对话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水,各自朝前,偶尔交汇,更多时候只是自言自语。
她们的头转向彼此,但视线不聚焦。二人的眼睛都是玻璃义眼,颜色很漂亮,只是永远不会眨动。
“爸爸,”妹妹说,“我冷。”
老人没有回答。
他端详着自己平放在桌面的双手。护甲油在烛光下反射微光。
“爸爸,”姐姐说,“我想下来。”
“晚餐还没结束。”老人说。
“可是我想下来。”
“晚餐还没结束。”老人重复,“吃完才能下桌。”
“我不饿。”妹妹说。
“不饿也要吃。”中年女人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就像是母亲在哄挑食的孩子,“你太瘦了,医生上次说什么来着,营养不良。”
“我不记得医生。”
“你那时候还小。三岁半。”
“我三岁半?”
“差不多。你总是挑食,青豆碰都不碰,胡萝卜要切成星星形状才肯吃。”
妹妹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只从不曾动过的餐盘。
盘子里码放着几块蒸蔬菜,早已脱水干瘪,颜色褪成难辨的灰褐。
旁边是一团土豆泥,表面结着皲裂,用勺子压出的凹痕里长出一小簇青霉,像微型盆景。
“这是星星吗?”她指着胡萝卜。
中年女人倾身看了看。她的脊柱也被钉住,只能利用胸腰段的残余活动度前倾几度。
“是星星。”她确认,“妈妈特意给你切的。”
妹妹拿起勺子。
她的手是真正的婴儿手。不知从哪个婴孩身上移植而来,太小了,连勺柄都握不紧。
三根手指套着特制硅胶套增强摩擦力,手背皮肤与成年女性的前臂嫁接,缝合处像蜈蚣。
妹妹费力地把勺子插进土豆泥,舀起那丛青霉,慢慢送向嘴边。
“等等。”姐姐说。
妹妹停住。
“你的星星没蘸番茄酱。”
“哦。”
妹妹放下勺子。她的餐盘边缘确实摆着一小碟番茄酱,表面结着黑红色的硬壳,中心凹陷处蠕动着一只果蝇幼虫。
她蘸了蘸。
然后把那勺长霉的土豆泥送进嘴里。
咀嚼。
吞咽。
“好吃吗?”中年女人问。
“好吃。”妹妹说。
脸上的绳索使得她的嘴角缝线上扬,丝线绷紧,渗出一滴透明的组织液。
但她的声音里确实有某种满足,像真的很喜欢星星形状的胡萝卜,和蘸了番茄酱的青霉土豆泥。
餐桌远端有人咳嗽。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坐在父亲身侧,穿着缩水的校服,膝盖露出破洞。
孩子被钉在普通的直背餐椅里,钢钉从锁骨下方刺入,贯穿胸腔,在椅背后方露出一截螺纹。
脸上被精细地涂改过:眉毛剃净重画,眉形更细更长;嘴唇用手术重塑成纤薄的M形,嘴角上翘;鼻梁植入填充物,变得高挺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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