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者的审美很古典。
男孩的脸是文艺复兴天使像。
但他的眼睛没有改造过,那双眼睛还是他自己的。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依然能流露出恐惧。
“咳咳。”他又咳了一声,喉咙里好像卡着什么。
“彬彬,别对着桌子咳。”中年男人说。
“对不起。”男孩低头,用手背掩嘴。手背皮肤稚嫩,有十几处针孔疤痕,呈放射状排列。
“把汤喝了润润喉吧。”
男孩面前摆着一只汤碗,白瓷,青花边,碗底沉着几块暗色固体。
他拿起汤匙,手抖得厉害,汤匙边缘碰撞碗沿发出细碎脆响。他努力舀起一块固体,送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他的眼眶红了。
“好喝吗?”妹妹问。
“好喝。”男孩说,嗓音像含着一口沙。
“什么汤?”
“妈妈炖的排骨汤。”
“我也想要。”
“让妈妈给你盛。”
男孩没有转头,也不看向那个被唤作妈妈的中年女人。他只是看着自己碗里那几块肉,眼球湿润,却始终没有流泪。
他的颈后没有插孔,他是这里唯一没有被直接操纵的人。
这意味着他全程清醒。
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意味着他被改造面容、被钉在椅子上、被迫吞咽那些肉的时候,每一个瞬间都是他自己的。
“这帮狗东西!”张晓的咬牙切齿,浩哥的拳头握得咔咔响。
重炮沉默。刘劲睿的六只手都捏成了拳,拳面紧绷,青筋从腕部一直爬到肘弯。
朱本豪心里气得在流血,可他忍着一动不动。他在数。
餐桌上一共九个人。不,九具躯壳。主位老年夫妇,侧位中年夫妇,两个被钉在高脚椅里的年轻女人,一个被钉在普通餐椅里的少年,以及......
餐桌最远端,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还有一个空椅。
那是给谁留的?
他还没想明白,寂静里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
“阿,嚏!”
极轻,极短促,明显是被主人拼命压住却失败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九具躯壳同时停住。
停住的不只是动作。刀叉悬在半空,汤匙离碗三寸,盐罐倾斜的角度固定。连还在咀嚼的少年都僵住了,腮帮子鼓着一团没咽下的肉。
烛火摇曳,主位老人的眼球平移过来。
然后是他的头:贯穿脊椎的钢钉无法阻碍颈部肌肉的努力,所以他硬生生把头颅扭转了十五度,大厅里回响着枯枝折断的声音。
“咔。”
他的眼睛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个打喷嚏的是黄老会小弟。
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此刻他脸色煞白,右手死死捂住口鼻,眼眶都憋红了,可还是挡不住喉咙深处止不住的痒意。
“对、对不起。我不是......”
老人看着他。
中年男人看着他。
中年女人看着他。
高脚椅里的姐妹同时转头,玻璃义眼映着烛光,在暗处发亮。
少年也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是这房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有客人。”老人说。
“很久没有客人了。”老妇人说。
“爸爸,”妹妹说,“客人来吃晚餐吗?”
“晚餐时间还没结束。”老人说。
“可是椅子不够。”姐姐说。
老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的双手,有枚刻着模糊日期的婚戒,嵌在无名指。
“彬彬,”他说,“给客人搬椅子。”
少年不敢动。
他手里还握着汤匙。看着打喷嚏的黄老会小弟,看着小弟身后握紧武器随时准备战斗的陌生人。
少年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他开口了。
“爸,”他说,“他们没有请柬。”
“不需要请柬。”老人说,“家宴不用请柬。”
“可是......”
“彬彬。”
少年像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缩了缩。
他慢慢放下汤匙,慢慢推开自己的椅子。椅脚刮过地板,发出吱呀声,像将死之鸟的悲啼。
随后他站起来。
锁骨下的钢钉随着动作轻微晃颤,血从伤口边缘渗出,在白色校服上洇开片粉红。
接着他向旁边空置的储物柜走去。
流血。
走的很慢,像朝着自己的坟墓走过去。
“不用了。”朱本豪开口。
老人转向他。
“你是主人?”老人问。
“不是。”
“那你不能拒绝。”
“我能。”朱本豪说,“因为我不是你儿子。”
老人沉默了。
他再次低下头,凝视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抱过孩子,修过草坪,在婚礼上给新娘戴上戒指。现在它们被钉在这里,钉在这把椅子上,钉在这场永不结束的晚餐里。
“我没有儿子。”他说。
“那他是谁,不是你孙子吗?”朱本豪指着少年。
老人没有回答。
少年停在半路。他背对餐桌,背对所有人,肩膀在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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