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杨过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船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细细的金线。舱角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在散发微弱的温热。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日好了许多，额头也不那么烫了。
黄蓉的药很管用，一剂下去，烧退了大半，体内的寒气也被逼出了不少。
船舱外传来武修文压低了的声音，语气急促，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杨过撑着舱壁坐起身来，这次左臂虽然还是疼，但已经能勉强活动了。
他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出船舱。
晨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江
面上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的一片，对岸的景物若隐若现。
武修文站在船头，正伸手指着岸上的某个方向，武敦儒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
黄蓉站在最前面，手搭凉棚，眯着眼睛朝武修文指的方向望去。
程英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握着玉箫，神色凝重。
赵文渊和周铁等人也在甲板上，一个个面色紧绷，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怎么了？”杨过走过去。
众人回过头，见他出来了，都是微微一怔。
“杨大哥，你醒了？”武修文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烧退了吗？还疼不疼？”
“没事了。”杨过摆了摆手，“出什么事了？”
武修文看了黄蓉一眼，黄蓉点了点头，他这才开口：“今儿一早，岸上出现了蒙古人的探马。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沿着江边在搜什么。”
杨过的眉头猛地皱起。
“金轮法王。”黄蓉淡淡开口，“金轮法王和你郭伯伯一起坠了江，蒙古人没找到他的尸体，不甘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杨过走到船舷边，朝岸上望去。
晨雾中，隐约能看见几个骑马的影子在岸边移动，距离不算近，约莫两箭之地。
那些骑兵走得很慢，边走边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不止这一处。”武敦儒指着更远的方向，“那边也有，上下游都有。少说也有三四拨人，每拨三五十个，沿着江岸来回搜。”
杨过的心一沉。
蒙古人这么大张旗鼓地搜，说明金轮法王确实没有死，至少他们没有找到尸体。
可郭靖呢？
郭靖是和他一起坠江的，蒙古人找不到金轮法王，自然也不会放过郭靖。
“他们还没发现我们。”黄蓉的声音很平静，“这条货船不起眼，泊在这个小码头上，和那些渔船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可他们在岸边来回搜，迟早会注意到这里。”
杨过看着黄蓉：“师娘，您的意思是？”
黄蓉转过身，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过儿，你和程英继续赶路。”
杨过一愣：“师娘——”
“你郭伯伯没做完的事，你要替他做完。”黄蓉坚定地说，“蒙古的龙脉，必须毁掉。这是你郭伯伯的心愿，也是大宋最后的希望。”
杨过的眉头紧紧皱起：“可郭伯伯他——”
“这里交给我。”黄蓉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和大武小武留下来，继续找你郭伯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带着程英北上，去找你两位师祖，去找那条龙脉。”
杨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黄蓉抬手止住了。
“过儿，你听我说。”她沉声说道，“你郭伯伯这一辈子，为大宋操碎了心。他做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天下，为了这百姓。他这一趟北上，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是为了大宋的国运。”
她看着杨过，目光如炬。
“他的心愿，你能替他完成吗？”
杨过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江面上的雾气在慢慢散去，露出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线。
远处的马蹄声隐约可闻，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能。”他说。
黄蓉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好。”她说，“好。”
程英走上前来，站在杨过身侧，朝黄蓉深深一揖。
“师娘，弟子一定尽心竭力，辅佐杨大哥完成此事。”
黄蓉伸手扶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在送别远行的女儿。
“英儿，你心思细密，遇事沉稳。过儿性子急，有时候做事不顾后果，你多看着他些。”
程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黄蓉又转过身，看着杨过。
“过儿，你过来。”
杨过走上前去。
黄蓉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一路上小心。”她说，“遇事别逞强，能避则避，不能避再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跟人硬拼。”
杨过点了点头。
“还有，”黄蓉顿了顿，“你郭伯伯的事，你别太挂在心上。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杨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师娘，弟子——”
“好了。”黄蓉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手，“去吧。趁着雾还没散，赶紧走。蒙古人要是发现了这船，想走就来不及了。”
杨过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师娘保重。”
武敦儒和武修文也走上前来，朝杨过抱拳。
“杨大哥，一路保重。”武敦儒说。
“杨大哥，等我找到师父，我们就去找你们！”武修文红着眼眶说。
杨过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船舷边，翻身跃上那匹栗色马。程英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
两人策马下了船，沿着江岸的小路，朝北而去。
晨雾中，两匹马的身影渐渐模糊，马蹄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黄蓉站在船头，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武敦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师娘，郭伯伯、杨大哥他们会没事的吧？”
黄蓉没有回答。
风吹动她的衣袍和长发，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远处的江面上，雾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露出浑黄的江水和远处灰暗的岸线。
“会没事的。”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都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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